第62章 ：文科生的回应（诗句）
三月的风总算卸去了冬末的凛冽，卷着操场边新抽芽的柳丝，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着旋儿。第二节下课的铃声刚落，万斌就听见前桌的缪秀娟轻轻“呀”了一声，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。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——那是他刚写了一半的物理公式，旁边还鬼使神差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赵鹏从后门溜进来，胳膊肘往万斌桌上一搭，挤眉弄眼地朝缪秀娟的方向努嘴：“哎，你说她是不是又在看你昨天塞给她的那张纸？”
万斌的耳尖腾地红了。昨天晚自习，他把那张写满“解题思路”的草稿纸递给缪秀娟时，手指都在发颤。纸上确实有大半页是正经的数学步骤，可在最底下，他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，小得几乎要钻进纸缝里：“上次你说的那首诗，能不能抄一句给我？”
他其实不懂诗。理科生的世界里，万物都能用公式和定理解释，比如自由落体的加速度，比如电路里的欧姆定律，可缪秀娟上次在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背诵的那首诗，她念到“草在结它的种子，风在摇它的叶子，我们站着，不说话，就十分美好”时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，那一刻的心动，万斌翻遍所有物理书也找不到对应的解释。
“别瞎说。”他低声斥了赵鹏一句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前飘。缪秀娟的马尾辫垂在肩上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，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。她手里捏着的，正是他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。
赵鹏嘿嘿笑了两声，撞了撞他的胳膊：“行，我瞎说。不过你那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，人家能看清吗？”
万斌没再接话，心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。他其实没指望缪秀娟真的会回应。她是文科生，看的书都是厚厚的诗集和散文，而他连作文都写得干巴巴的，上次模拟考的语文作文，还是靠着赵鹏偷偷塞给他的“万能素材”才勉强及格。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，本该沿着“理科”和“文科”的轨道各走各的，要不是高二分班时的巧合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和她有这么近的距离。
预备铃响起来时，缪秀娟忽然转过身，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，飞快地往万斌桌上一放，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转了回去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
万斌的呼吸漏了一拍，指尖触到便签纸的瞬间，感觉那薄薄的纸片烫得惊人。赵鹏在旁边伸长了脖子想看，被他眼疾手快地把纸塞进了课本里。
整整一节课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图像，他的心思却全在课本夹层里那张小小的纸上。阳光在桌面移动的轨迹，粉笔末簌簌落下的声音，甚至邻座同学转笔的动静，都被无限放大，而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那叠成四方形的便签纸，像一个藏着秘密的潘多拉魔盒。
好不容易挨到下课，赵鹏被林晓冉叫去搬作业本，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。万斌攥着课本，假装去后排垃圾桶扔废纸，绕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。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，只有一扇小窗，透进几缕清冷的光。
他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便签纸。是缪秀娟的字迹，娟秀又工整，带着点女生特有的柔和，不像他的字，总是横平竖直得像直尺量过。纸上没有写他问的那句诗，而是抄了另一段：
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，
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
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，
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
字迹的末尾，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，用红笔轻轻画的，像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。
万斌把便签纸凑到鼻尖，仿佛能闻到淡淡的墨水香，混着她身上常有的、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他不懂这首诗的深意，却莫名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起上次体育课，他在篮球场上被队友撞了一下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疼得龇牙咧嘴。缪秀娟当时和林晓冉坐在看台上聊天，他抬头时，正好撞见她往这边望，眼神里带着点慌乱的担忧，见他看过去，又慌忙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衣角。
他想起每次早读课，她总是先翻开语文书，声音清亮地读着课文，他假装背单词，耳朵却在捕捉她的声音，连她偶尔读错一个字时吐舌头的小动作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那张被他画了太阳的草稿纸。其实他原本想写的不是解题步骤，而是想问她：“今天的风很暖，你要不要一起去操场走走？”可话到了嘴边，又变成了生硬的“这道题你会吗”。
原来，他偷偷看她的时候，她也在偷偷看他。
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，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小小的区域，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。
楼梯间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外面传来赵鹏喊他名字的声音。万斌深吸一口气，把课本往腋下一夹，转身往教室走。路过走廊的镜子时，他看见自己的嘴角正扬着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理科生的世界里，公式是严谨的，定理是绝对的，可面对缪秀娟，所有的逻辑和理性都失了效。就像此刻，他明明不知道那首诗的准确含义，却笃定地明白，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，心照不宣的回应。
回到座位时，缪秀娟正低头做着语文卷子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，绒毛清晰可见。万斌坐下时，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角的橡皮，他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了她垂下来的袖口。
两人同时顿住。
缪秀娟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万斌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几秒钟后，他捡起橡皮，轻轻放在她桌上，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：“你的橡皮。”
她没回头，只是用蚊子般的声音应了一声：“谢谢。”
他坐直身体，重新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刚才没画完的太阳。这一次，他画得很圆，像她便签纸上那个小小的笑脸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柳丝摇摇晃晃，像在替谁诉说着藏不住的心事。而教室里，前桌的马尾辫和后桌的草稿纸，在三月的阳光里，悄悄编织着属于他们的，最青涩也最动人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