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：掉在地上的笔

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，从高二（三）班敞开的后窗溜进来，掀起了前排女生的发梢。缪秀娟正低头往笔记本上抄着英语单词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，阳光透过窗玻璃，在她挺直的背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，连带着那截扎着黑色皮筋的马尾辫，都像是镀了层浅金色的边。

万斌坐在她正后方的位置，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，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已经空了快十分钟。他的视线越过缪秀娟的肩膀，落在她握笔的手上——那是只很秀气的手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指腹因为常年握笔，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茧，此刻正捏着一支天蓝色的笔，笔杆上印着小熊图案，笔帽上还挂着个小小的毛绒球。

这是他第二次注意到这支笔。第一次是上周的语文课，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笔记，缪秀娟转过身时，笔从她的笔记本上滚下来，在他的桌角磕了一下，又弹回了她那边。当时他正低头假装算题，耳朵却把那点声响听得格外清楚，直到她匆匆捡起笔，红着脸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，他才敢抬头，只看见她转回去时，马尾辫轻轻扫过他的桌沿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下课铃突然响起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收拾篮球，赵鹏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的胳膊：“走啊，打球去？”

万斌还没来得及回话，前排突然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
是缪秀娟的笔。

大概是起身时动作太急，那支天蓝色的笔从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滑落，直直地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了万斌的椅子旁边。

缪秀娟“呀”了一声，下意识地弯腰去捡，却因为椅子挡着，动作有些狼狈。她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，万斌能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。

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往外走，赵鹏也拽着他的袖子催：“快点啊，去晚了场地就被占了——”

万斌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，笔帽上的毛绒球还在微微晃动，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看见缪秀娟的手在椅子缝里摸索了两下，指尖擦过地面，却没碰到笔。

“我来吧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万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的声音有点干，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沙哑，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缪秀娟的动作也停住了，她抬起头，刚好对上万斌的视线。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里，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的眼睛，此刻像盛着两汪清水，带着点惊讶，还有点不知所措。她的睫毛很长，轻轻眨了一下，像是有蝴蝶扇了扇翅膀。

“啊……哦，谢谢。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，说完就赶紧低下头，耳朵红得更厉害了。

万斌没再说话，弯腰，捡起了那支笔。笔杆还带着点温热，大概是刚从她手里离开的缘故。他捏着笔，指尖碰到那个毛茸茸的小球，软乎乎的，有点痒。

他站起身，缪秀娟也刚好站直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，不是香水味，像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，带着点青草的清新。

“给你。”他把笔递过去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。

缪秀娟的手伸过来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
很轻的一下触碰，像微弱的电流窜过，万斌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，缪秀娟也像是被烫到一样，飞快地接过笔，攥在手心。
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更小了，说完就抱着笔记本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，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个弧度，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万斌站在原地，手指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缪秀娟座位旁边的空位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有点麻，又有点软。

“喂，你发什么呆呢？”赵鹏又凑了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，突然露出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，用胳膊肘使劲怼了怼他，“行啊你，英雄救美捡支笔？刚才那气氛，啧啧，跟演电视剧似的。”

万斌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热了，他推开赵鹏的胳膊，抓起桌上的篮球：“胡说什么呢，走了打球去！”

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教室，赵鹏在后面追着笑：“哎，别跑啊！我还没问你，刚才碰没碰到她的手？是不是软乎乎的——”

操场上的风比教室里更烈，吹得人头发乱舞。万斌拍着篮球，朝着篮筐跑去，起跳，投篮，篮球划过一道弧线，“唰”地一声空心入网。

周围传来男生们的叫好声，赵鹏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：“可以啊，手感不错！”

万斌咧嘴笑了笑，心里却不像平时进球那样畅快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，三楼的窗户前，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，很快又消失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刚才碰到缪秀娟指尖的地方，好像还留着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度。

那支天蓝色的笔，笔帽上的毛绒球，她泛红的耳朵，还有那句轻轻的“谢谢”，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替他没说出口的心跳打着节拍。

万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篮球再次拍起来，这一次，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篮筐上，只是不知为何，脑海里反复出现的，始终是那支掉在地上的、天蓝色的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