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最后一个夏天
蝉鸣把六月的午后泡得发涨,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,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缪秀娟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模拟试卷,脚步在三楼走廊尽头顿住——那里的栏杆边,万斌正背对着她站着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草稿纸。
这是他们在这所高中待的最后一个夏天。
“又在算题?”她走过去,把试卷往栏杆上轻轻一放,纸页翻动的声音混着远处篮球场的欢呼,成了这个午后独有的背景音。万斌转过身,鼻尖上还沾着点细密的汗珠,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物理公式,最后却被一道横线狠狠划断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,卡了半小时。”他把草稿纸塞回口袋,喉结动了动,“刚才看布告栏,保送名单贴出来了。”
缪秀娟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望向不远处的布告栏。那里围了不少人,红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她知道万斌的名字在上面——上周班主任就找他谈过,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,提前锁定的名额。而她自己,还在等自主招生的结果,手里捏着的模拟试卷,分数刚好卡在历年录取线的边缘。
“恭喜啊。”她扯出个笑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边缘,“以后就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了。”
“你呢?”万斌的声音低了些,“上次去参加的那个面试,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。”她摇摇头,忽然觉得怀里的试卷沉得厉害,“可能……就只能走高考了。”
走廊里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来,撩起她额前的碎发。万斌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伸手想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手伸到一半又顿住,转而抓起栏杆上的一张试卷。是她的,选择题错了三个,都是平时不该错的地方,卷首的名字被笔尖戳得有点破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一道古诗鉴赏题,“你把‘羁旅愁’写成‘思乡情’了,其实意思差不多,但阅卷老师就爱抠字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缪秀娟低下头,声音有点闷,“刚才讲题的时候,张老师已经说了。”
万斌没再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试卷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起来。他的字算不上好看,却很工整,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劲儿。他把易错的知识点一条条列出来,甚至连答题的格式都标得清清楚楚,最后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给。”他把试卷递回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,像有电流窜过,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。
“谢了。”她接过试卷,指尖捏着那个笑脸的位置,纸页被汗濡湿了一小块。
“其实你没问题的。”万斌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,“你模拟考每次都在进步,最后这一个月,再加把劲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些。
远处的下课铃响了,走廊里瞬间涌来喧闹的人潮。有同学抱着篮球从身边跑过,喊着“万斌,最后一场友谊赛,来不来?”,他摆摆手,说“不去了”。有人举着相机追着拍照,嘴里喊着“毕业照素材,再来一张”,缪秀娟下意识地往万斌身后躲了躲,却被他轻轻推了出去。
“躲什么?”他低声笑,“以后想拍都没机会了。”
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一下,把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的身影定格在胶片里。缪秀娟后来才知道,那张照片被赵鹏洗出来,贴在了班级的纪念册上。照片里的她微微低着头,脸颊有点红,而万斌侧着脸看她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校服外套的一角搭在栏杆上,被风吹得轻轻扬起。
人潮渐渐散去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万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塞到缪秀娟手里。是颗大白兔奶糖,包装纸有点皱,大概揣了很久。
“刚才小卖部买的。”他挠挠头,“你不是说做题累了吃这个管用吗?”
她剥开糖纸,把奶糖塞进嘴里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。小时候总觉得这糖甜得发齁,此刻却觉得刚好,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,一直甜到心里。
“万斌,”她含着糖,说话有点含糊,“你说……我们会不会考去同一个城市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。晚霞正烧得热烈,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不管在哪,我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林晓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挥着一张通知单:“秀娟!你的自主招生结果出来了!过了!压线过的!”
缪秀娟猛地抬起头,心脏“咚咚”地跳起来。她接过通知单,手指都在抖,上面的“合格”两个字像会发光。林晓冉在旁边兴奋地跳着,说“太好了太好了,你也能去那个大学了,跟万斌就差两站地铁!”
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万斌,他也正看着她,眼里的光比晚霞还要亮。刚才没说完的话,似乎不用说了,彼此眼里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那……”缪秀娟吸了吸鼻子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“晚上的毕业晚会,你会去吗?”
“去。”万斌点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听说你要唱《同桌的你》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她脸一红。
“赵鹏呗。”他挠挠头,“他说你练了好久。”
晚自习的铃声响了,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缪秀娟抱着试卷转身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走到楼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万斌还站在栏杆边,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晚上见。”她朝他挥挥手。
“晚上见。”他也挥挥手,校服外套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走进教室,张老师正在讲台上布置最后的复习计划,粉笔灰在灯光下飘飞。缪秀娟坐下,把那张写满知识点的试卷摊开,指尖划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但她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漫长了。
放学时,赵鹏勾着万斌的肩膀往外走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晚会要表演什么节目。万斌回头看了一眼教室,缪秀娟正低头收拾书包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夏天,她在图书馆里帮他捡掉落的书,指尖碰到一起时,两人都红了脸。
原来,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
晚会在操场上举行,临时搭起的舞台挂着彩带和气球,扩音器里放着当时流行的歌。赵鹏抱着吉他唱跑了调,引来一阵哄笑;林晓冉跳了段民族舞,赢得满场掌声。轮到缪秀娟时,她握着话筒的手有点抖,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很快就看到了万斌。
他站在后排,没有像别人那样起哄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。
伴奏响起,她深吸一口气,轻轻唱起来:“明天你是否会想起,昨天你写的日记……”
歌声不算特别动听,甚至有点紧张的颤音,但没人笑话她。月光洒在操场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那些一起刷题的夜晚,一起被罚站的走廊,一起偷偷分享的零食,忽然都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。
唱到“谁把你的长发盘起,谁给你做的嫁衣”时,她的目光又一次撞上了万斌的。他站在月光里,眼神亮得像星星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她忽然觉得脸颊发烫,赶紧低下头,声音却稳了下来。
唱完最后一句,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她鞠了一躬,转身跑下台,刚走到后台,就看到万斌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
“唱得很好。”他把水递给她,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真的吗?”她接过水,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悸动。
“真的。”他很认真地点头,“比你上次在宿舍里练的好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愣住,随即想起上周在宿舍练歌,窗户没关严,而男生宿舍就在对面。
万斌的耳朵有点红,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操场边的香樟树:“去那边走走?”
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白天的热气。两人并肩走在树影里,谁都没说话,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。远处的喧闹声渐渐模糊,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,和偶尔传来的蝉鸣。
走到操场角落的秋千旁,万斌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能看到他额前的碎发,和眼里跳动的光。
“缪秀娟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嗯?”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,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。
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“等你也拿到录取通知书,我们……”
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,这次是烟花。不知道是谁提议的,有人在操场另一边放起了烟花,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彼此的脸。缪秀娟抬头看着烟花,眼里映着光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万斌看着她的侧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其实他想说,等她们都去了那个城市,他想牵着她的手,走在大学校园里;想在她熬夜写论文时,给她带一杯热奶茶;想在每个周末,陪她去图书馆,就像高中时那样。
但此刻,看着她眼里的烟花,他忽然觉得,不用说也没关系。
烟花放完了,夜空又恢复了宁静。缪秀娟转过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,两人都笑了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跟在她身后。
走回宿舍楼下,缪秀娟停下脚步,转过身:“万斌,谢谢你的奶糖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挠挠头,“那……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进宿舍楼,跑到二楼时,忍不住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。万斌还站在楼下,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才转身离开,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这个夏天还有一个月才结束,还有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在等着他们。但此刻,缪秀娟心里却很踏实。她知道,不管未来有多少未知,总会有一个人,像这个夏天的阳光一样,坚定地照亮她的路。
她回到宿舍,把那张写满知识点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体温焐热的奶糖纸,抚平了褶皱,夹进了日记本里。
日记本的最后一页,她写下:
“最后一个夏天,有蝉鸣,有烟花,还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但没关系,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