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：缪秀娟的请假

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，早读课的铃声刚落，教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朗读声。万斌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昨天缪秀娟递给他的那本《唐诗宋词选》——扉页上的“赠”字被她写得小小的，像藏着个不肯说出口的秘密。

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浓密的马尾辫，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嫩芽的梧桐树上。树枝光秃秃的，只有零星几点绿，像极了此刻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前桌的缪秀娟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，背挺得笔直，却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大家早读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
万斌皱了皱眉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从早上进教室起，他就觉得缪秀娟不对劲。她没像往常一样冲他笑，也没主动问他昨晚的数学题解出来了没，只是默默地放下书包，然后就一直趴在桌上，直到早读铃响才勉强坐直。

“喂，”旁边的赵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看缪秀娟咋了？脸白得跟纸似的，刚才我好像听见她咳嗽了。”

万斌的心猛地一紧，视线再次落在缪秀娟的背上。她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，肩膀轻轻颤抖着，像是在发抖。他想起昨天下午放学时，天突然下起了小雨，缪秀娟没带伞，是和林晓冉共用一把小伞走的。当时他犹豫了很久，想把自己的伞给她，却被赵鹏拉着去操场打球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
难道是淋雨着凉了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见缪秀娟猛地转过身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嘴唇也没了血色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，上面沾着淡淡的血迹，眼神里满是慌乱。“万斌，”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还有些发颤，“你能……帮我叫下张老师吗？我好像……有点不舒服。”

万斌噌地一下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，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。“怎么了？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，“哪里不舒服？要不要去医务室？”
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晕，”缪秀娟咬着嘴唇，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，却没成功，“我想请个假，回家休息一下。”

赵鹏也凑了过来，看着缪秀娟发白的脸，咋舌道：“我的天，你这脸色也太差了，赶紧跟张老师说去。万斌，你快去叫老师啊！”

万斌没再说话，转身就往办公室跑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的脚步声格外响亮。他心里乱糟糟的，像是有只小鼓在敲。刚才缪秀娟纸巾上的血迹一闪而过，让他莫名地心慌。他想起她昨天晚自习时就时不时咳嗽，当时他还以为是教室里暖气太足，她嗓子干。

张老师正在批改作业，见万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愣了一下：“怎么了万斌？上课时间跑出来干嘛？”

“张老师，”万斌喘着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，“缪秀娟不舒服，脸特别白，还咳嗽，想请个假回家。”

张老师立刻放下红笔，站起身：“怎么不早说？走，去看看。”

两人快步回到教室时，缪秀娟已经趴在桌上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林晓冉蹲在她旁边，不停地给她顺背，眼圈红红的。“秀娟说她头疼，还恶心，”林晓冉抬头看向张老师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刚才还咳了血……”

“别慌，”张老师安抚地拍了拍林晓冉的肩膀，然后轻轻拍了拍缪秀娟的背，“秀娟，能站起来吗？我送你去医务室，让你家长来接你。”

缪秀娟缓缓抬起头，眼睛闭了闭，又用力睁开，声音细若蚊蝇：“老师，我想回家……”

“好，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，”张老师一边掏手机，一边对万斌说，“万斌，你帮缪秀娟把书包收拾一下，送她到楼下传达室，我跟她妈妈联系好，让她在门口等。”

“嗯！”万斌立刻点头，走到缪秀娟的座位旁。她的书包是粉色的，上面挂着一个小熊挂件，是去年圣诞节林晓冉送她的。他拉开拉链，把里面的课本、笔记本一股脑地往书包里塞，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——是她平时用来写作文的那个笔记本，昨天她还偷偷塞给他看，里面有篇写春天的短文，结尾处写着“风里好像有甜甜的味道”。
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。

林晓冉扶着缪秀娟站起来，她的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万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，入手一片滚烫。“我来吧。”他对林晓冉说，然后半扶半搀着缪秀娟往外走。

她的身体很轻，靠在他胳膊上，呼吸带着浓重的热气，还有淡淡的药味。万斌的心跳得飞快，不敢看她，只是低着头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。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，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也吹起缪秀娟额前的刘海，露出她苍白的额头。

“对不起，”她突然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万斌的声音有些僵硬，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同学在看他们，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，只想赶紧把她送到楼下。

到了传达室，张老师已经打完电话，对他们说：“秀娟妈妈马上就到，万斌，你先回教室上课吧，这里有我。”

万斌点点头，却没立刻走。他看着缪秀娟坐在传达室的长椅上，双手抱着胳膊，微微发抖，心里像塞了团棉花，堵得慌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好好休息”，或者“多喝水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那我……回去了。”他讷讷地说。

缪秀娟抬起头，对他虚弱地笑了笑，眼睛因为生病显得格外大，像只受惊的小鹿。“嗯，谢谢你，万斌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
万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，胡乱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就往教学楼跑。跑了几步，他又忍不住回头，看见缪秀娟还坐在那里，望着他的方向。阳光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，却没给她带来一丝暖意。

回到教室时，早读课已经结束，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。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正在讲昨天的作业。万斌回到座位，却怎么也听不进去。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瞟，那里空荡荡的，粉色的书包不见了，只有桌面上空荡荡的，还留着她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文具盒。

赵鹏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：“想啥呢？魂不守舍的。缪秀娟没事吧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万斌摇摇头，“她妈妈来接她了。”

“估计是感冒了，这几天天气忽冷忽热的，”赵鹏咂咂嘴，“你说她平时看着挺结实的，怎么一病就这么厉害？”

万斌没说话，翻开了数学课本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缪秀娟苍白的脸、发抖的肩膀，还有那句带着鼻音的“谢谢你，万斌”。

整整一节课，他都在走神。老师点他回答问题，他站起来半天说不出话，引得全班哄笑，最后还是赵鹏在下面小声提醒，他才磕磕绊绊地应付过去。

下课铃一响，他就趴在了桌子上，盯着前排的空位发呆。林晓冉走了过来，眼圈还是红的：“万斌，刚才谢谢你啊。我给秀娟发消息，她没回，估计是睡着了。”

“嗯，”万斌抬头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，“她以前也这样吗？咳得很厉害？”

“没有，”林晓冉摇摇头，“就是昨天淋了雨，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有点头疼，我让她吃点药，没想到今天这么严重。她体质本来就弱，冬天总感冒，这次估计是重感冒，加上有点支气管炎吧。”

万斌“哦”了一声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如果昨天他把伞给她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？

接下来的几节课，他过得像在梦游。午饭时，他端着餐盘，却没什么胃口，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。赵鹏笑话他“思春了”，他没反驳，只是默默地收拾了餐盘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，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万斌摊开笔记本，想写点什么，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“缪秀娟”三个字。写完又觉得不妥，赶紧用涂改液涂掉，看着那片模糊的白色，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
他想起她平时笑起来的样子，两个浅浅的梨涡，眼睛弯成月牙；想起她解不出数学题时，会皱着眉头，用笔杆敲自己的脑袋；想起她偷偷把作文本塞给他时，红透了的耳根……

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，每一个都清晰得不像话。

放学铃响时，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赵鹏在后面喊他：“喂，万斌，不等我啊？”

“我有点事，先走了！”他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他没直接回家，而是绕到了缪秀娟家小区附近的那家药店。站在药架前，他看着琳琅满目的感冒药、止咳药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。他不知道缪秀娟具体是什么症状，也不知道该买哪种药。

药店的阿姨见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在药架前徘徊半天，笑着问：“同学，想买点什么药？感冒了？”

“不是，”万斌脸一红，低声说，“我同学生病了，咳嗽，还头晕，脸色很白……应该买什么药？”

“咳嗽带头晕，可能是风寒感冒，也可能是有点炎症，”阿姨想了想，给他拿了一盒感冒清热颗粒，又拿了一瓶止咳糖浆，“这个颗粒治风寒感冒，糖浆止咳，让她多喝水，注意休息。如果吃了还不好，就得去医院看看了。”

万斌付了钱，把药紧紧攥在手里，手心都出汗了。他站在药店门口，望着缪秀娟家小区的方向，心里纠结着要不要送过去。

去送的话，会不会太刻意了？她妈妈会不会觉得奇怪？她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？

可是，如果不送，他心里又总觉得不踏实。
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小区里亮起了灯火，他才深吸一口气，攥紧手里的药盒，往小区里走去。

他只知道缪秀娟家住在三号楼，具体哪个单元哪个房间，他并不知道。站在楼下，他抬头望着亮着灯的窗户，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——是缪秀娟的妈妈，早上在传达室见过一面。

他心里一慌，下意识地想躲，却被缪妈妈看见了。“你是……秀娟的同学？”缪妈妈认出了他，笑着问。

“嗯，阿姨好，”万斌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把手里的药递过去，“我是她同班同学，叫万斌。听说缪秀娟生病了，我买了点药，不知道她用不用得上……”

缪妈妈愣了一下，接过药，眼里露出一丝惊讶，随即又笑了：“哎呀，这孩子，太谢谢你了。秀娟刚睡着，我正说家里的止咳糖浆喝完了，打算去买呢。你这孩子，真有心了。”

“不、不客气，阿姨，那我先走了。”万斌说完，转身就想跑。

“等等，”缪妈妈叫住他，“要不要上去坐坐？喝杯水？”

“不了不了，阿姨，我该回家了，”万斌头也不回地跑了，跑出小区大门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，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，暖暖的黄色，像是能驱散所有的寒意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，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，缪秀娟其实并没有睡着。她躺在床上，听着妈妈在客厅里跟爸爸说“刚才秀娟的同学送药来了，是个挺老实的男孩子”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，眼里的疲惫似乎也淡了些。
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但这一次，缪秀娟觉得，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而走在回家路上的万斌，手里虽然空了，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暖暖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
明天，她应该会好起来吧？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