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：课间操的队列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，吹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时，叶子沙沙响得像谁在低声说话。第二节课下课铃刚落，广播里就响起了熟悉的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短促的节奏敲在课桌上，也敲在每个昏昏欲睡的脑袋里——是课间操时间了。
万斌把刚算到一半的物理题草稿纸折了两折，塞进课本里夹着。前排的缪秀娟已经站起身，动作轻快地把椅子推进课桌底下，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晃了晃。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，跟着那截晃动的发梢走了两秒，又慌忙低下头，假装整理笔袋里的黑色水笔。
“快点啦，万斌，张老师说今天要查人数。”同桌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挤眉弄眼地朝缪秀娟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看啥呢？再看人家辫子都要被你看出洞来了。”
万斌的耳朵“腾”地一下热了，抓起桌角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，闷声闷气地回了句：“没看啥。”他快步走出教室，故意绕到赵鹏后面，避开和缪秀娟走在并排的可能。可走廊里人挤人，刚下楼梯，后背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，伴随着一声轻轻的“哎呀”。
是缪秀娟。她手里抱着一本英语单词本，被撞得踉跄了一下，单词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散开的页面在风里翻了两翻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万斌的脸比刚才更烫了，弯腰去捡的时候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也伸过来的手。她的指尖凉凉的，像刚洗过手沾了水，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，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跳，快得像要撞出来。
缪秀娟已经捡起了单词本，低着头把散开的页面按好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没、没事。”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，说完就快步往前走，马尾辫甩得比刚才更急了些。
万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，赵鹏从后面追上来，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：“行啊你，撞一下都能脸红成这样？咋不干脆直接把人撞到怀里去？”
“你闭嘴。”万斌低声吼了句，却没什么力气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，想跟上前面那道浅蓝色的校服背影。
操场已经站满了人，各班按顺序列队。高二（三）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，靠近单杠区。缪秀娟站在女生队列的正数第三排，刚好在万斌斜前方的位置——他在男生队列的第五排，抬眼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，和那截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。
体育委员整队的时候，万斌的视线总忍不住往那边飘。她好像有点站不稳，趁着体育委员转身的空档，偷偷调整了一下站姿，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碾了碾。他忽然想起早上看到她穿了双新的白色运动鞋，鞋帮比平时的要高些，大概是还没穿习惯。
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预备口令，“原地踏步——走！”随着口令声，整个操场的学生都动了起来，脚步声踏在塑胶跑道上，像一阵密集的鼓点。万斌的步子迈得有些僵硬，眼睛却像装了定位系统，牢牢锁在缪秀娟的背影上。
她的动作很标准，手臂抬得笔直，脚步也踏得很稳，只是马尾辫随着身体的起伏，总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。到了转体运动的环节，口令喊“向右转”时，万斌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半拍——这样，他就能刚好和缪秀娟面对面站着。
距离不算近，隔着三排人的空隙，大概有五六米。她的脸迎着光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她大概是觉得热，趁老师不注意，飞快地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一下。
万斌的心跳又乱了节奏。他赶紧转回头，盯着自己前面男生的后脑勺，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瞬间——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早上没散尽的阳光，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粉色，比平时更生动些。
“伸展运动，预备——起！”音乐的节奏慢了下来，手臂向上伸展时，万斌的胳膊肘差点撞到旁边的同学。他余光瞥见缪秀娟的手臂伸得笔直，校服袖子滑到胳膊肘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，上面还戴着一块粉色的电子表，表带有点旧了，边角磨得发毛。
他忽然想起上周下雨，她忘了带伞，他把伞塞给她就跑了，自己淋了一路雨。第二天她还伞的时候，塞给了他一颗大白兔奶糖，说“谢谢你的伞”。那颗糖他没舍得吃，现在还躺在书包侧袋里，糖纸被磨得有点皱了。
“扩胸运动——”广播里的口令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。他跟着节奏扩胸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过去。这次缪秀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，转体的时候，眼睛飞快地往他这边扫了一下，刚好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像电流窜过全身。万斌猛地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感觉脸上的热度快要把皮肤烧起来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，“咚咚、咚咚”，震得耳膜发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直到最后一节“整理运动”的音乐响起，他才敢悄悄抬起头。缪秀娟已经转了回去，正在做最后的放松动作，手指轻轻捶着自己的小腿。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，连那截扎辫子的黑色皮筋，都好像变得不那么普通了。
“解散！”体育委员喊了一声，队列瞬间散开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，赵鹏勾着万斌的脖子，笑嘻嘻地问：“刚才对视了吧？我都看见了！咋样，是不是触电了？”
万斌把他的手甩开，往前走的脚步却有些飘。他看见缪秀娟和林晓冉走在一起，两人低着头说着什么，林晓冉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，然后笑着推缪秀娟一把。缪秀娟的头埋得更低了，脚步却好像慢了些，似乎在等什么。
赵鹏还在旁边喋喋不休：“我跟你说，女生都喜欢主动点的，你这样光看着有啥用？下次……”
“我去买瓶水。”万斌打断他，指了指操场边的小卖部，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缪秀娟她们的方向偏了偏。
他走得很慢，听着身后赵鹏“哎你等等我”的喊声，也听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说话声。林晓冉的声音很亮：“你刚才是不是看万斌了？脸红啥呀？”缪秀娟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撒娇：“你别胡说……”
风又吹过香樟树，叶子沙沙地响。万斌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，他走到小卖部，买了两瓶橘子味的汽水，是缪秀娟喜欢的那种。他捏着冰凉的汽水瓶，站在原地等了两秒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朝着那两个渐渐走远的背影，快步追了上去。
阳光正好，风也温柔，连空气里，都好像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。他想，等追上她们，就假装不经意地，把其中一瓶汽水，递给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。
就像，就像只是随手帮个忙那么简单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藏在那瓶冰凉汽水下的，是他快要跳出来的心脏，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、关于课间操队列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