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：缪秀娟的“愧疚”
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，卷着操场边的杨树叶，簌簌地落在高二（三）班的窗台上。第三节课是自习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偶尔夹杂着前排同学悄悄翻动书页的轻响。万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左手边的窗户开了道缝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边角微微翘起。
他没去管那页纸，目光落在前桌缪秀娟的后背上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校服外套，头发依旧扎成利落的马尾，发尾随着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从昨天下午到现在，她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万斌的右手背还贴着块创可贴，是昨天在办公室罚站时不小心蹭到墙角的。但这点疼远不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——就像喝了口没泡开的茶叶水，涩味堵在喉咙口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事情要从昨天的语文课说起。
张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月考作文，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，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教室后排，最后定格在万斌和缪秀娟中间的过道上。“地上那本是什么？”张老师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万斌顺着老师的视线低头，才发现自己脚边躺着一本封面印着樱花的笔记本，不是他的。他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前桌的缪秀娟猛地回过头，脸色“唰”地白了，眼神里满是慌乱。那是她的笔记本，万斌认得——上周她还拿着这本笔记问过他一道阅读理解题，封面上的樱花是她用彩铅描过的，粉得很淡。
“上课时间，谁把课外书带到教室里来了？”张老师走下讲台，弯腰捡起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就皱起了眉。那不是课本笔记，而是一本小说，字迹娟秀，写的是两个高中生的故事，开头赫然写着“高二（三）班，林薇坐在陈宇的前桌……”
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缪秀娟的脸从白转红，又从红转白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她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周围同学的目光像小针似的扎过来，让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。
万斌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缪秀娟喜欢写东西，偶尔会在晚自习的草稿纸上写几句短句，他瞥见过，却从没问过。没想到她会写这么一本“小说”，还敢在语文课上偷偷看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张老师把笔记本往讲台上一拍，声音陡然提高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缪秀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万斌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上周她帮他整理散乱的试卷，想起她感冒时硬塞给他的那包纸巾，想起她低头讲题时落在草稿纸上的睫毛影子……
“是我的。”
万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，不大，却足够清晰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手心瞬间冒出了汗。
缪秀娟猛地回过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里面蒙着层水汽，像是在说“你干什么”。万斌避开她的目光，抬头看向张老师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：“老师，那是我的笔记本。”
“你的？”张老师显然不信，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，“这字迹，你说是你的？”
“嗯，”万斌的声音有点发紧，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，“我……我学着写的，觉得好玩。”
“好玩？”张老师的眉头拧得更紧，“上课时间看这个叫好玩？万斌，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学生。跟我到办公室去。”
万斌站起身，后背传来缪秀娟灼热的视线。他没回头，跟着张老师走出教室，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更凉，吹得他校服后领贴在脖子上，有点痒。
办公室里，张老师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，没急着批评，只是盯着他看：“万斌，你老实说，这到底是谁的？我教了这么多年书，还能分不清男生女生的字迹？”
万斌低着头，手指抠着校服口袋的边缘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是我的。”
“你非要替别人扛？”张老师叹了口气，“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，心思容易活络。但上课不专心，还写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，是对自己负责吗？尤其是你，理科成绩不错，偏科不能太严重……”
张老师的话像潮水似的涌过来，万斌没怎么听进去。他只想着，刚才缪秀娟的眼神那么慌，要是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，她肯定会哭的。她那么爱哭，上次体育测试跑八百米，最后五十米是哭着跑下来的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。
他不能让她在全班面前哭。
“老师，是我错了。”万斌抬起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点固执，“您怎么罚我都行，别告诉别人。”
张老师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，最后无奈地摆摆手：“行，你想替人扛，我就给你这个机会。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好好反省反省。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于是，万斌就站在了办公室门口，背对着走廊。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脚边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下课铃声，听到同学打闹的声音，却没听到缪秀娟的动静。她大概是不敢出来吧。
站到第三节课下课，张老师才让他回教室。他走回座位时，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，赵鹏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斌子，你疯了？那明明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万斌低声打断他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没去看前桌的缪秀娟。
直到放学，缪秀娟都没回头。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很快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。万斌看着她空荡荡的座位，心里那点滞涩又涌了上来。
现在是第二天的自习课。
风又吹进来，这次把缪秀娟垂在椅背上的一缕头发吹了起来，轻轻扫过万斌的练习册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把那缕头发拨开，手指刚碰到，就见前桌的椅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缪秀娟转过身来了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，眼圈周围还有点肿。她没看万斌的脸，而是盯着他手背上的创可贴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很轻的话：“你的手……怎么弄的？”
万斌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昨天站在办公室门口，靠在墙上蹭破了皮。他不在意地摆摆手：“没事，蹭了一下。”
缪秀娟没说话，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装，递过来。是片新的创可贴，草莓味的，包装上印着个卡通草莓。“这个……比你的大一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万斌没接，看着她：“不用了，快好了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缪秀娟把创可贴往他桌上一放，像是有点急了，眼圈又红了，“昨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“对不起”。声音很轻，却像颗小石子，在万斌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突然觉得昨天站那两节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万斌别开视线，假装去看窗外的杨树，“我本来也想罚站反省一下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缪秀娟的声音带着点哭腔，“那是我的笔记本，是我不对……你为什么要替我承认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万斌转过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很认真地说，“让你站在办公室门口？”
缪秀娟的眼泪“啪嗒”一声掉了下来，砸在她的校服裤子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。她赶紧低下头，用手背去擦，却越擦越多。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写着玩，没注意老师过来了……”她哽咽着，话说得断断续续，“都怪我，害你被老师骂，还罚站……”
“都说了没事。”万斌有点慌了，他最看不得女孩子哭，尤其是缪秀娟。他想递张纸巾给她，却发现自己没带。正着急呢，就见缪秀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，擦了擦眼泪，然后把剩下的半盒纸巾都塞到他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她的声音还是哑的，“下次……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万斌握着那盒还带着她体温的纸巾，心里突然变得软软的。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，第一次觉得，原来被老师罚站，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点头，把那片草莓创可贴拿起来，撕开包装，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背上。草莓味的清香飘过来，有点甜。
缪秀娟看着他手背上的创可贴，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把那本笔记收起来了，以后不写了。”
“不用啊。”万斌脱口而出，见她愣住，又赶紧补充，“写得挺好的，就是……别在上课的时候看。”他其实没看过内容，却莫名觉得她写的东西一定不错。
缪秀娟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比刚才哭的时候还红。她低下头，飞快地转了回去，马尾辫甩了一下，差点扫到万斌的胳膊。
前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是这次，缪秀娟写字的速度慢了很多，万斌甚至能听到她笔尖划过纸张时，比平时更轻的声音。
风还在吹，杨树叶还在落。万斌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草莓创可贴，又看了看前桌那个微微晃动的马尾辫，突然觉得，这个有点凉的九月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拿起笔，在数学练习册上写下一道题的解题步骤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好像比刚才更轻快了些。而前桌的缪秀娟，在笔记本的角落里，悄悄写下了一行字：“欠万斌一次，要还。”写完，她抿了抿嘴，嘴角偷偷向上弯了一下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假装认真看课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