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：偷偷递的纸条（二）
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，万斌站在墙角，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，指尖还残留着被张老师没收的那本《小王子》的触感。书是缪秀娟的，封面上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，是她昨天课间随手画的——那时她正抱怨“这书里的玫瑰太娇气”，万斌没接话，只盯着那朵用红笔涂了半瓣的玫瑰看了很久。
现在，那本书正躺在张老师的办公桌上，和一摞作业本摞在一起，像个被抓包的秘密。
“万斌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张老师的声音不高，带着粉笔灰般的干燥，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上课看闲书，可为什么要把名字改成你的？”
万斌的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窗外的香樟树影投在他的校服裤上，晃得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。刚才上课铃响时，缪秀娟还没把书塞回抽屉，数学老师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，她慌得手忙脚乱，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露出了扉页她写的名字。万斌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起，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，用圆珠笔在她的名字旁边，飞快地划掉，写上了自己的——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，却没跑出张老师投来的那道目光。
“是她的书，对吗？”张老师翻开封面，指腹划过那道被划掉的、还带着油墨新鲜痕迹的名字，“你替她担下来，是好意，但没必要。”
万斌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缪秀娟刚才回头看他时，眼里的慌张像被雨打湿的小鹿。她成绩好，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，要是被抓到上课看课外书，说不定会被请家长——她爸妈对她要求严，上周班会还特意来跟张老师说“别让她分心”。而他自己，成绩中游，偶尔犯点小错，老师最多是批评两句，没什么大不了。
“老师，是我自己想看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她借我看的，我没忍住。”
张老师叹了口气，把书推到他面前：“拿去。下次想看，课间看，或者周末看。高三了，时间紧，你们心里得有数。”
万斌愣住了。他以为至少要被没收一周，甚至要请家长。
“回去吧，下节课是英语，别迟到。”张老师挥挥手，重新低头批改作业，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万斌捏着那本书，指尖都在发烫。走到门口时，张老师忽然又说：“替别人担责任是好事，但得分清时候。真正为对方好，是一起往前走，不是替她走弯路。”
这句话像颗小石子，投进他心里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没回头，轻轻带上门，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教室里很安静，英语老师还没来。万斌刚走到座位，前桌的缪秀娟就猛地回过头，马尾辫扫过他的桌面，带起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——是柠檬味的，他记得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只受惊的兔子，“张老师没骂你吧？有没有说要请家长？”
她的鼻尖上还沾着点粉笔灰，大概是刚才擦黑板时蹭到的。万斌盯着那点白，忽然觉得刚才在办公室的紧张，好像都散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书递给她，书页间夹着的一张小纸条掉了出来，飘落在她的椅背上。
是缪秀娟昨天夹在里面的，上面用蓝笔写着：“小王子为什么要离开玫瑰？是不是因为太年轻，不知道怎么珍惜？”
万斌刚才在办公室站着的时候，趁张老师不注意，在纸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缪秀娟慌忙捡起纸条，看到背面的字迹时，脸颊“腾”地红了。那行字歪歪扭扭的，像个没长熟的果子：“可能是因为，他知道玫瑰会等他。”
她的手指攥紧了纸条，纸边被捏得发皱。窗外的风又吹进来，掀起她的校服衣角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万斌忽然想起小学时，他们也是同班，她总穿着这件衬衫，在操场上跳皮筋，辫子上绑着红色的蝴蝶结。那时候他就觉得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她低着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“害你被老师说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万斌说。他想说“我愿意”，但这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。
英语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缪秀娟赶紧转回去，坐姿端正得像棵小白杨，只是肩膀微微耸着，能看出她还在紧张。
万斌翻开英语书，目光却落在前桌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上。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，有根碎头发垂下来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。他忽然从笔袋里摸出一张草稿纸，用铅笔头，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朵玫瑰——不像缪秀娟画的那样娇气，花瓣画得很圆，像个笨拙的小太阳。
下课铃响的前五分钟，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，把那张画着玫瑰的草稿纸，悄悄从她的椅缝里塞了过去。
缪秀娟的背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、慢慢地，用手指把那张纸勾了过去，藏进了英语书里。她没回头，只是万斌看到，她的耳朵尖，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放学时，赵鹏勾着万斌的肩膀往校门口走，笑嘻嘻地问：“哎，上午被张老师叫去，是不是因为缪秀娟啊？我可都看见了，那书是她的。”
万斌拍开他的手，脸有点热：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可没瞎说。”赵鹏挤眉弄眼，“你俩传纸条都快传到我桌子上了，以为我瞎啊？说真的，你是不是喜欢她？”
万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校门口的小卖部飘来橘子汽水的甜香，像极了刚才缪秀娟发梢的味道。他想起那张被她藏起来的、画着笨拙玫瑰的草稿纸，想起她红透的耳朵尖，忽然觉得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心里悄悄发芽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他说完，加快了脚步，把赵鹏的起哄声甩在了身后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路过那家小卖部，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瓶橘子汽水。攥在手里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，像在给他壮胆。他想，明天早上，把其中一瓶，悄悄放在缪秀娟的桌肚里好了。
就说是……谢她借他看《小王子》。
这样，应该不算太明显吧？
万斌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，瓶身上映出他有点发红的脸，像个藏着秘密的、傻气的少年。远处的晚霞正烧得热烈，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，温柔得像是谁，在他心里，轻轻放了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