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:缪秀娟的红糖姜茶
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粒,敲在高二(三)班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,万斌缩了缩脖子,把校服领口又拉紧了些。前桌的缪秀娟刚读完一篇文言文,正低头翻着课本,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,发梢扫过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,像一片羽毛擦过心尖。
他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看了三分钟,辅助线画了又擦,草稿纸上的公式缠成一团乱麻。不是题太难,是喉咙里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——昨天淋了场雨,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对劲,说话时嗓子像塞了团砂纸,吸气时鼻腔里还泛着酸。他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,想把自己藏在厚厚的棉袄里,最好谁都别注意到。
“……乃使其从者衣褐,怀其璧,从径道亡,归璧于赵。”缪秀娟的声音在前面响起,平稳又清亮,带着文科生特有的语感。万斌的笔尖顿了顿,听着她读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,忽然觉得喉咙没那么疼了。他偷偷抬眼,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在课本上划重点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透着点淡淡的粉。
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刚响,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。后排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走廊跑,讨论着下节体育课要不要打雪仗;林晓冉从隔壁组凑过来,拉着缪秀娟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万斌趁机把头埋得更低,假装整理卷子,肩膀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腿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顺带引发了一阵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嘴,咳得后背发紧,眼前都有点发花。
“你没事吧?”一个轻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万斌猛地抬头,撞进缪秀娟带着关切的眼睛里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,手里还捏着刚合上的语文书,眉头微微蹙着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,给她的头发镀了层金边,连带着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慌忙移开视线,声音沙哑得厉害,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听。
缪秀娟却没走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扫过他紧抿的嘴唇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她没再追问,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,拉开桌洞,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。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,他假装看窗外的雪景,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追着她的动作。
上课铃响时,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万斌强打起精神,挺直腰板准备听课,喉咙里的刺痛却变本加厉,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从前面递了过来,边缘还带着点卷。
他飞快地捏过纸条,藏在数学书下面,指尖触到纸张的温热,像有电流窜过。展开来,是缪秀娟娟秀的字迹,笔画圆润,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:“我看你好像感冒了,抽屉里有红糖姜茶,等下课间泡了喝?”
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,用红笔涂了颜色,有点歪歪扭扭,却看得万斌心里一暖。他抬头往前看,缪秀娟正坐得笔直,盯着黑板看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一整节课,万斌都有点心不在焉。老师讲的三角函数定理从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,他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,和缪秀娟刚才转身时,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。他甚至开始数着下课的倒计时,连咳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,怕打扰到谁似的。
好不容易熬到课间,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,万斌就听见前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他看见缪秀娟从桌洞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保温杯,还有一小袋包装精致的红糖姜茶,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。她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,撕开包装袋,把褐色的颗粒倒进杯子里,又拧开旁边的保温壶,往里面冲了半杯热水。
“要搅一下吗?”她侧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瞟着四周,像是在做什么秘密交易。
“啊……好。”万斌赶紧递过自己的笔,笔杆上还沾着点蓝黑墨水。
缪秀娟接过去,用笔杆在杯子里轻轻搅动,红糖姜茶渐渐融化,变成深褐色的液体,氤氲出淡淡的热气,带着点辛辣又微甜的味道。她把杯子递回来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,像被烫到似的,两人都往回缩了缩。
“快喝吧,趁热。”她飞快地转回去,后脑勺对着他,耳根红得更厉害了。
万斌握着保温杯,掌心被烫得有点发麻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他拧开盖子,一股浓烈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气涌出来,呛得他鼻子一酸,差点又咳嗽起来。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——姜味很冲,辣得他舌尖发麻,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过,灼痛感减轻了不少。
他偷偷看了眼前面的缪秀娟,她正低头假装看书,手指却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,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舞。万斌忽然想起小学时,在操场边捡到过一块碎镜片,他举着镜片对着太阳,看见过同样的光,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。现在他觉得,眼前的景象好像更神奇一点。
“喂,万斌,”赵鹏从外面冲进来,带着一身寒气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“下节体育课打雪仗,你参不参加?”
万斌被拍得咳嗽了两声,赶紧把保温杯往桌洞里塞。赵鹏眼尖,瞥见了杯子,又看了看前桌的缪秀娟,突然露出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,挤眉弄眼地说:“哦——红糖姜茶啊?谁给的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万斌瞪了他一眼,耳根有点发烫。
“切,不说我也知道。”赵鹏冲他挤了挤眼睛,又用下巴指了指缪秀娟的方向,“刚才我看见她在小卖部买这个,还跟老板娘问‘哪种姜茶最辣’,当时我就纳闷了,她平时不是最怕吃姜吗?”
万斌愣住了,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想起刚才那口姜茶的辛辣,确实比以前妈妈煮的要冲得多。他抬头看向前桌,缪秀娟的肩膀好像轻轻抖了一下,却没回头。
体育课的铃声响了,同学们一窝蜂地往操场跑。赵鹏拽着万斌的胳膊往外拖,他却挣开了。
“我不去了,有点不舒服。”他说。
“真感冒了?”赵鹏有点惊讶,“那你在教室待着?”
“嗯。”
赵鹏撇撇嘴,跑了出去。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,只剩下万斌和几个请假的同学。缪秀娟也没走,她把语文书摊在桌子上,却一直望着窗外,雪花还在飘,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像给树枝戴了顶白帽子。
万斌捧着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红糖姜茶。姜味还是很辣,他却慢慢品出了点甜味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。他拿出草稿纸,重新画那道解析几何题,这一次,辅助线画得很顺,公式也清晰起来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模糊的欢笑声。万斌写着题,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桌的背影,觉得这个有点冷的冬天,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难熬了。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,等病好了,要不要在下个雪天,也给她做点什么?比如……帮她挡挡飞来的雪球?或者,再问她借一块橡皮?
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,忽然觉得,原来冬天也不是只有冷和生病,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,藏在红糖姜茶的热气里,藏在前桌的马尾辫后面,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有点傻气的关心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