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：慌忙松开的瞬间
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油墨味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以及偶尔响起的、被刻意压低的翻书声。
万斌的手指悬在《C语言程序设计》的习题册上，却有好一会儿没动了。指尖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几秒前的触感里——温热的，带着点微汗的湿意，像触电般，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窜到心口，撞得他心脏“咚咚”直跳，震得耳膜都有些发鸣。
就在刚才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碰了碰缪秀娟放在桌沿的手指。
其实也算不上“碰”。更像是指尖不经意的擦过。
他们并排坐着，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。缪秀娟正低头看一本《古代文学史》，长发从耳后垂下来，遮住了小半张脸，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她的手指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——大概是看到了什么需要仔细琢磨的段落。
万斌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，已经有十分钟了。
从他们走进图书馆，找到这个位置坐下开始，他就没怎么看进去书。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，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理工大学校门口的画面：缪秀娟站在香樟树下等他，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裙摆被风轻轻吹起，看到他跑过来时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喊他名字的声音像浸了蜜。
“万斌，这里。”
他当时就觉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坐公交车来师范大学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想，该怎么跟她说话。高三毕业那个夏天，在电话里那句“我好像喜欢你”说出口后，缪秀娟在那头哭了，他握着电话筒，手心全是汗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最后只能笨拙地说“那……开学见？”。
开学见了。他却更紧张了。
刚才在校园里走，他几次想靠近一点，肩膀碰到她的胳膊，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。缪秀娟似乎没在意，自顾自地说她们宿舍楼下的月季开了，说文学社招新时遇到个学长写的诗很有趣，声音轻快得像林间的鸟。
直到进了图书馆，找到这个安静的角落，他才敢稍微放松一点。可放松下来，注意力就更不受控制了——她翻书时手腕转动的弧度，她偶尔蹙眉时眉心的小疙瘩，她喝口水时喉结轻轻滚动的样子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，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。
然后，他就伸出了手。
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，完全没过大脑。指尖刚碰到她的指腹，那点温热的触感刚传过来，他就猛地像惊醒一样，飞快地缩了回来。
动作太大，带起的风让桌上的一张便签纸轻轻动了动。
缪秀娟像是被惊动了，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刚才窗外的阳光，带着点疑惑，还有点……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在安静的图书馆里，像羽毛落在心尖上。
万斌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。他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，甚至连脖子都在烧。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去看自己的书，手指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，差点把笔碰掉在地上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变调，带着点结巴，“就、就是……手有点麻，活动一下。”
这个借口烂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。他自己都觉得脸红。
缪秀娟没说话。
万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眼睛死死盯着书本上的代码，可那些字母像活过来一样，在他眼前乱晃，一个都看不进去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，那目光像带着温度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，每一秒都像在煎熬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“咚咚咚”的，大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：万斌你有病吧？人家好好看书呢，你碰人家手干什么？现在好了，尴尬了吧？她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？会不会觉得你很轻浮？
就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，手腕忽然感觉到一点轻微的触碰。
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缪秀娟已经低下头了，重新看着她的书，侧脸对着他，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她的手，正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不是紧握，就是那么轻轻搭着，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，不烫，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。
万斌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他僵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。那只手很小，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她的手指好像也有点抖。
图书馆里依然很安静，翻书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……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过滤了一遍，变得很远。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手腕上那点温热的触感，和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缪秀娟才像是不经意地，手指轻轻动了动，然后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指尖离开他手腕的时候，好像还轻轻蹭了一下。
万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像被定住了一样。他看着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，可她握笔的手指，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，指节泛白的程度更明显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，一点淡淡的，暖暖的，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些紧张、尴尬，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。像小时候偷偷吃的橘子糖，酸溜溜的，却又带着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的甜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然后，他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，把自己的手，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。
这一次，他没敢碰她的手，只是让自己的手背，轻轻靠在了她的手背旁边。
没有碰到，却只有一点点距离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似乎僵了一下，然后，也慢慢地，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两双手，就那样静静地靠在桌沿上，手背挨着手背，中间没有缝隙，却也没有交握。
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，暖洋洋的。
万斌偷偷抬眼看了看缪秀娟，她还是低着头看书，可嘴角好像悄悄向上弯了一下，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，像藏了两颗小小的糖。
他的心里，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书。这一次，那些代码好像不再那么难懂了。
他想，或许，下次可以再勇敢一点。
比如，试着，牵住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