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:聊不完的小学
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,走廊里最后几个打闹的男生被值周老师吼回了教室,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,只剩吊扇在头顶“嗡嗡”地转,把粉笔末的味道吹得满教室都是。万斌把刚收回来的数学作业摞在桌角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——前桌的缪秀娟还没从办公室回来。
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,他被赵鹏拉着组队打篮球,一个没留神,篮球直直朝坐在看台上的缪秀娟和林晓冉飞了过去。他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眼睁睁看着缪秀娟下意识地往旁边躲,却还是被篮球擦到了胳膊。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,林晓冉已经站起来瞪他:“万斌你眼瞎啊!没看到这儿有人啊?”
缪秀娟倒是没生气,只是揉着胳膊摇摇头:“没事,不疼。”可他分明看见她胳膊上红了一小块,像被夕阳烙下的印子。后来班主任张老师路过,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两句,说“运动时注意周围,别伤着同学”,末了又问:“你跟缪秀娟是不是小学同学?我看你们俩眼熟。”
他当时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——好像是。
记忆里的小学教室比现在矮一截,窗户上爬着牵牛花,他坐在最后一排,总爱盯着前排扎羊角辫的女生发呆。那女生写字很认真,铅笔尖在田字格里顿一下,再慢慢拖出长长的横,像小树苗在土里扎根。他记不清她的名字,只记得她书包上挂着个粉色的兔子挂件,走路时一颠一颠的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直到初二分班,他在理科班名单上看到“缪秀娟”三个字,心里莫名一动,却想不起在哪听过。直到她抱着书本走到他前桌,放下书包时,那个眼熟的粉色兔子挂件从书包侧袋露出来,他才忽然想起——原来是她。
可他没说。他总觉得,这种“认出来”的话,说出口就像在宣告自己偷偷关注了她很久,太不好意思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,教室后门被推开,缪秀娟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,胳膊上的红印淡了些,大概是在办公室抹了药膏。她放下作业本,转身时对上他的目光,脚步顿了顿,拉开椅子坐下,背挺得笔直,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课本,反而轻轻拽了拽校服袖口。
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他想说“胳膊没事了吗”,又觉得太刻意;想装成没看见,视线却总往她胳膊上瞟。纠结了半天,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新的中性笔,是上周妈妈给他买的,黑色笔杆上印着淡淡的星空图案,他一直没舍得用。
他攥着笔,指尖沁出点汗,趁她低头翻书的空档,轻轻把笔推到了她的椅子旁边。
缪秀娟似乎吓了一跳,转过头看他,眼里带着疑惑。
“给、给你。”他声音有点发紧,像被砂纸磨过,“刚才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,又抬头看他,灯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不用道歉,”她声音很轻,像羽毛扫过心尖,“也不用给我笔。”说着就要把笔推回来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他赶紧按住笔,怕她再推,又补充了句,“我还有。”其实他笔袋里就剩两支快没水的笔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笔收了起来,放进自己的笔袋里,拉链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然后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:“张老师说……我们小学是一个学校的?”
万斌猛地抬头,撞进她带着好奇的眼睛里,赶紧点头:“嗯,三年级的时候,你是不是在三班?”
“是啊!”她眼睛亮了一下,像被点亮的星星,“我记得你!你是不是总坐在最后一排,不爱说话,但是数学特别好?”
他没想到她也记得,脸颊一下子热了,耳朵嗡嗡作响,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那时候坐在第二排,”她笑着说,两个浅浅的梨涡陷了下去,“你是不是总看窗外的牵牛花?有一次上课,老师叫你回答问题,你站起来说‘牵牛花今天开了三朵’,全班都笑了。”
万斌的脸更烫了。他确实记得这事,那天阳光特别好,牵牛花在窗台上开得热闹,紫的、粉的、白的,他数得入了神,老师叫他都没听见。被全班嘲笑时,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现在被她笑着说出来,却一点也不觉得丢人,反而有点甜丝丝的。
“你那时候扎羊角辫,”他鼓起勇气说,“书包上挂着个兔子,粉色的。”
缪秀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:“你还记得啊?那是我奶奶给我做的,后来掉了,我还哭了好几天呢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有一次你跑操摔了一跤,兔子掉在地上,你捡起它的时候,耳朵歪了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怕被讲台前的老师发现。“你观察得真仔细,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我都忘了这事了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他们没再说话,可万斌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刚才还觉得漫长的晚自习,好像忽然变得轻快起来。他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“怦怦”地跳,却一点也不觉得烦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缪秀娟收拾好书包,转身对他说:“谢谢你的笔,很好看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赶紧说。
她背起书包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慢慢拿起书包。桌角的数学作业还摞得整整齐齐,可他心里想的,全是刚才她笑着说“你还记得啊”的样子。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,在那么久以前,在爬满牵牛花的窗台下,在掉了耳朵的兔子挂件旁。
赵鹏凑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发什么呆呢?刚才跟缪秀娟说什么呢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”
万斌把书包甩到肩上,没理他,快步走出教室。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来,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好像还在发烫。
原来有些相遇,不是从“同学你好”开始的。
是从很多年前,她低头写字时认真的侧脸开始;是从他数着窗台上的牵牛花开始;是从那个掉了耳朵的粉色兔子挂件开始。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碎片,原来一直悄悄等着,等在高二的教室里,等他和她重新捡起,拼出一个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惊喜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很圆,很亮。明天好像会是个好天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