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：多打的一块肉

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，卷着食堂后厨飘来的饭菜香，从高二（3）班的窗户缝里钻进来。最后一节是体育课，男生们在操场疯跑了半节课，女生们坐在树荫下聊了半节课，此刻都揣着空荡荡的肚子，涌向食堂时脚步带风，像一群被吹响集结号的小兽。

万斌夹在人群里，被赵鹏推着往前挤。赵鹏刚打完一场篮球赛，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，嘴里还在嚷嚷：“快点快点，去晚了红烧排骨就没了！”

万斌没接话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前瞟。缪秀娟和林晓冉走在前面，两人并排着，缪秀娟的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，发梢扫过校服领口，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。她似乎在听林晓冉说话，偶尔点点头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——那是她笑起来的样子，不张扬，却像食堂飘来的米香，淡淡的，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
“看啥呢？”赵鹏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，挤眉弄眼，“是不是在看你前桌？”

万斌猛地收回目光，耳根有点发烫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没有，我看前面有没有位置。”

“切，”赵鹏显然不信，嘿嘿笑了两声，“我跟你说，刚才体育课自由活动，我看见林晓冉偷偷问缪秀娟‘中午想吃什么’，缪秀娟说‘随便，有青菜就行’。你懂我意思吧？”

万斌的心莫名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脚步，把赵鹏甩在身后半步。

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、打菜阿姨的吆喝声、学生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像个集市。万斌和赵鹏排在靠后的位置，他踮起脚尖往前看，正好看见缪秀娟和林晓冉走到窗口前。

缪秀娟把餐盘递过去，声音不大，万斌却隔着几个人影听清了：“阿姨，要一份青菜，一份番茄炒蛋，四两饭，谢谢。”

打菜的是个微胖的阿姨，戴着白帽子，嗓门洪亮：“好嘞！”铁勺在菜盆里敲了两下，盛了满满一勺青菜，又挖了一大块番茄炒蛋，盖在米饭上。

缪秀娟接过餐盘，说了声“谢谢阿姨”，转身往座位区走。林晓冉在她后面，正踮着脚跟阿姨说要红烧排骨。

万斌的目光跟着缪秀娟的背影，直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把餐盘放在桌上，先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口青菜，慢慢嚼着，眼睛望着窗外——窗外是操场，几个没吃完饭的男生还在打篮球，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“砰砰”地传进来。

“到你了！”前面的人往前挪了挪，赵鹏推了万斌一把。

他回过神，赶紧把餐盘递过去。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要啥？”

“呃……”万斌的视线扫过菜盆，红烧排骨只剩下小半盆，色泽油亮，香气扑鼻；青菜绿油油的，还冒着热气；番茄炒蛋里，鸡蛋黄澄澄的，裹着红红的汤汁。他顿了顿，说：“阿姨，一份红烧排骨，一份青菜，四两饭。”

“好。”阿姨拿起铁勺，在排骨盆里翻了翻，挑了块带脆骨的，又添了两块小的，堆在餐盘里，几乎占了一半位置。然后又盛了勺青菜，盖在米饭另一边。

万斌盯着餐盘里的排骨，忽然想起赵鹏刚才的话——“缪秀娟说‘有青菜就行’”。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：“阿姨，能不能……再给我加一小块肉？就一小块。”

阿姨愣了一下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餐盘里已经不少的排骨，乐了：“小伙子，饿坏了？行，给你加一块！”说着，又从盆里舀了块瘦一点的肉，放在排骨旁边。

“谢谢阿姨。”万斌接过餐盘，付了钱，转身往座位区走。赵鹏端着餐盘跟在后面，好奇地问：“你平时不是不爱吃肥肉吗？今天点这么多排骨干啥？”

万斌没回答，眼睛在座位区扫了一圈，很快锁定了缪秀娟的位置。她对面的座位空着，林晓冉不知去了哪里，大概是去打汤了。

他深吸了口气，端着餐盘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缪秀娟似乎吓了一跳，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眼睛眨了眨，像是有点意外。嘴里的青菜还没咽下去，脸颊微微鼓着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
“这里有人吗？”万斌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缪秀娟摇摇头，低下头，继续扒拉碗里的饭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
赵鹏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，冲万斌挤了挤眼，又看了看缪秀娟，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。

食堂里很吵，邻桌的同学在大声说笑，远处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。万斌低着头，假装专心致志地吃饭，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瞟。缪秀娟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，番茄炒蛋几乎没动，只吃青菜和米饭。

他忽然想起，上次月考后，缪秀娟在办公室帮张老师整理试卷，他路过时听见她跟林晓冉说：“最近有点上火，不想吃太油的。”

原来她不是不爱吃番茄炒蛋，是怕上火。那排骨……她肯定也不会吃。

万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，有点痒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他用筷子夹起那块阿姨额外加的瘦肉，犹豫了两秒，趁缪秀娟低头扒饭的功夫，飞快地把肉放进了她的餐盘里，正好落在青菜旁边。

动作快得像做贼。

缪秀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抬起头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
万斌立刻低下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，脸颊鼓鼓的，不敢看她。心脏却跳得飞快，像揣了只兔子，“咚咚”地撞着胸口，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
他听见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“咦”，然后是筷子碰到餐盘的细微声响。过了几秒，周围的吵闹声好像都远了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还有对面传来的、比平时更慢的咀嚼声。

他不敢抬头，直到赵鹏吃完了饭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了，回教室了，下午还有数学课呢。”

万斌这才猛地抬起头，飞快地看了一眼缪秀娟的餐盘——那块肉已经不见了。她的脸颊还是红的，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“哦，好。”他慌忙站起来，端起餐盘，跟着赵鹏往外走。经过缪秀娟身边时，他脚步放得很慢，听见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
声音轻得像羽毛，落在他心上，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万斌没回头，只是脚步更快了些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走到食堂门口，赵鹏突然停下来，一脸坏笑地看着他：“行啊你，万斌，刚才那一下够隐蔽的啊！给你前桌‘加餐’呢？”

万斌的脸又红了，伸手推了他一把：“别瞎说。”

“我可都看见了，”赵鹏躲开他的手，笑得更欢了，“那块肉，你自己都没舍得吃吧？啧啧，平时跟你抢半块排骨都跟要你命似的，今天居然主动给别人……”

“说够了没有？”万斌皱着眉打断他，却没真的生气。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照得很亮。

赵鹏看他这样，也不逗他了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凑近了说：“哥们儿，加油。我看缪秀娟刚才那脸红的样子，有戏。”

万斌没说话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九月的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像他此刻的心情，干净又轻快。他想起缪秀娟刚才说“谢谢”时的声音，想起她红着的耳根，想起那块被她吃掉的肉，心里忽然觉得，食堂的红烧排骨，好像比平时好吃多了。

回教室的路上，他走得很慢。前面，缪秀娟和林晓冉并排走着，林晓冉不知道在说什么，缪秀娟偶尔点点头，脚步轻快。风吹起她的马尾辫，发梢扫过脖颈，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
万斌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他想，下次打饭，或许可以再“多要一块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