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：初春的流感

三月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，吹得教室窗玻璃嗡嗡作响。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，万斌盯着前桌缪秀娟的背影，眉头悄悄拧了起来。

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坐得笔直，脊背微微塌着，马尾辫也不如平时利落，发梢有些凌乱地贴在颈后。刚才齐读课文时，她的声音明显发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，读到长句末尾还会轻轻咳两声，细弱得像羽毛扫过心尖。

万斌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视线几次三番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。那只手今天没怎么动，只是虚虚地搭在语文课本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——她在忍着不舒服。

“喂，”同桌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看啥呢？魂都飞了。没发现你前桌状态不对？刚才老师点她回答问题，声音哑得跟吞了砂纸似的。”

万斌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又落回去。他想起昨天放学时，缪秀娟是抱着书包跑着冲进雨里的。春天的雨说下就下，那会儿他刚收拾好书包，就看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，手里捏着把没撑开的伞。他当时想问“要不要一起走”，可赵鹏拽着他讨论篮球赛，等他挣开时，她已经冲进了雨幕，背影很快被灰色的雨雾吞掉了。

原来那时候就着凉了。

早读课结束，老师刚走出教室，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。缪秀娟慢慢转过身，想跟林晓冉借纸巾，刚张开嘴，就先打了个喷嚏，打完后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泛着不正常的粉红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林晓冉凑过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“呀，好烫！你发烧了吧？”

缪秀娟摇摇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没事，可能有点着凉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又是一阵咳嗽，她赶紧用手背捂住嘴，肩膀轻轻抖着。

周围几个同学也围过来关心，七嘴八舌地让她去医务室，或者跟老师请假。缪秀娟摆着手想拒绝，可脸色实在太差，嘴唇都没了血色，刚站起来想回座位，身子就晃了一下。

万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他的指尖碰到她胳膊的瞬间，就像触到了一块温热的石头——她确实在发烧。缪秀娟被他扶着，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时，眼睛因为发烧而蒙着层水汽，像含着两汪浅浅的湖。
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更哑了，说完就赶紧低下头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
万斌松开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她校服布料下的温度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慢吞吞地坐回座位，趴在桌子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肩膀微微起伏着，像是很难受。

整节课，万斌都没怎么听进去。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数学试卷，他的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。缪秀娟一直趴在那，偶尔动一下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发顶，能看到细小的绒毛，可那份平时让他觉得温暖的画面，此刻只让他觉得心里发紧。

下课铃一响，林晓冉立刻拉着缪秀娟要去医务室，可她刚站起来，就被老师叫住了——要公布上周的英语测验成绩。缪秀娟只好停下脚步，扶着桌子站在那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。

“缪秀娟，92分，全班第三。”老师念到她的名字时，带着赞许的语气，“进步很大，尤其是作文，写得很细腻。”

同学们都转过头看她，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笑着鞠躬道谢。可这次，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，然后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弯着腰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
“快去医务室！”老师皱起眉，“万斌，你帮着扶她一下。”

万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立刻站起来。他走到缪秀娟身边时，她还在咳，眼泪都咳出来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掉。他没敢碰她，只是低声说：“我送你过去吧。”

缪秀娟点点头，扶着他的胳膊，脚步虚浮地往外走。走廊里的风更冷，吹得她缩了缩脖子。万斌下意识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，想给她披上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——男生的外套太大，她穿着会不会很奇怪？而且，她会愿意穿吗？

犹豫的瞬间，缪秀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，他赶紧跟上去，把外套搭在自己胳膊上，快走两步跟上她的速度。

医务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校医在整理药品。看到缪秀娟蔫蔫的样子，校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喉咙。

“流感，”校医直起身，拿了体温计夹在她腋下，“嗓子都肿了，得回家休息两天，我给你开点药，让家长带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
缪秀娟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万斌站在旁边，看着她苍白的侧脸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把外套给她披上的。

量完体温，38度5。校医开了假条，又拿了些感冒药和退烧药，递给缪秀娟：“按时吃，多喝热水，别熬夜。”

缪秀娟接过药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转身往外走。万斌赶紧跟上去，走到教学楼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：“谢谢你送我过来。”

“没事。”万斌看着她，想说“你赶紧回家吧”，又想说“记得吃药”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，“……有人来接你吗？”

“我给我妈打电话了，她应该快到了。”缪秀娟说着，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，她赶紧用手捂住嘴，咳完后，眼圈更红了，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万斌看着她走出校门，瘦小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。他站在原地，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，才慢慢转身回教室。

下午的课，前桌的位置一直空着。阳光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，万斌却觉得那里比平时暗了很多。赵鹏戳了戳他的胳膊：“你前桌不在，你这节课看了八遍她的座位了，想啥呢？”

万斌没理他，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。他想起早上她趴在桌子上的样子，想起她沙哑的声音，想起她咳得眼泪直流的模样，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，闷闷的。

放学时，林晓冉收拾书包，跟他说：“秀娟让我跟你说一声，她的数学笔记在桌洞里，让你帮她收一下，等她回来拿。”

万斌“哦”了一声，走到缪秀娟的座位前，弯腰从桌洞里拿出那个粉色的笔记本。本子不厚，封面上画着一只简笔画的小兔子，是她的笔迹。他翻开看了看，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，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，比他自己的草稿纸强多了。

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
走出校门时，天已经有点黑了。路边的小卖部亮着暖黄的灯，万斌犹豫了一下，走了进去。他在货架上看了半天，最后拿了两盒枇杷糖，又拿了一包专门治嗓子疼的润喉片。付了钱，他把东西揣进兜里，一路快走回了家。

晚上写作业时，他把缪秀娟的笔记本摊在旁边，一边写自己的题，一边忍不住翻看她的笔记。看到她在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，旁边写着“这题好难啊”，他忍不住笑了笑，然后拿出自己的草稿纸，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仔仔细细写了下来，旁边也画了个简单的笑脸。

第二天早上，万斌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。他走到缪秀娟的座位前，把她的笔记本放在桌洞里，又把那两盒枇杷糖和润喉片悄悄塞了进去，还压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药按时吃，这是润喉的，祝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
字迹是他练了很久的，尽量写得工整些，可还是带着男生特有的硬朗。写完后，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想把纸条拿回来，犹豫了半天，还是硬着头皮塞了进去。

早读课开始了，前桌的位置依旧空着。万斌坐下时，心跳得有点快，他不知道缪秀娟明天会不会来，也不知道她看到那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。

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些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桌子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。万斌看着那块光斑，突然觉得，等她回来的时候，春天大概就真的暖和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