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:不敢问的成绩
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,蝉鸣把空气搅得发黏。万斌站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,看着穿着校服的人群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散开,心里空落落的,像刚考完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——明明落笔写了些什么,却始终没把握是不是对的。
他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扫了第三遍,才在公交站牌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缪秀娟背着半旧的书包,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准考证,指尖泛白。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三五成群地讨论答案,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帆布鞋鞋尖,像株被晒蔫了的含羞草。
万斌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刚才在考场外等她出来时,他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:“考得怎么样?”“要不要一起去吃冰?”甚至想过像赵鹏教的那样,故作轻松地说“反正都考完了,管它呢”。可真站到她面前,喉咙却像被盛夏的热气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万斌?”倒是缪秀娟先抬起了头,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些勉强,“你也在这儿啊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她额头上,映出细小的汗珠。他想说“我在等你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,“……刚出来?”
“嗯,收拾东西慢了点。”她低下头,把准考证塞进书包侧袋,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,像是怕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关在里面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远处传来同学的笑闹声,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突兀。
其实从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万斌就想问她了。他看着她放下笔,长舒一口气的样子,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答题卡和试卷交上去,看着她走出考场时微微蹙着的眉——那道眉,他看了两年,早就熟悉了它每一个细微的弧度:开心时会轻轻扬起,困惑时会拧成小小的结,而现在,它像一道没解开的谜题,悬在万斌心上。
刚才在校门口,赵鹏拍着他的肩膀喊:“去问啊!考完了还憋着?”林晓冉也推了缪秀娟一把,朝万斌的方向使了个眼色。可等人群散去,只剩下他们俩时,那股冲劲突然就泄了。
万斌知道为什么。高三最后那几个月,他们对着倒计时牌许下的“同一座城市”的约定,像根细细的线,一头系着他的理工梦,一头系着她的师范路。这根线能不能牵住未来,全看这几天的成绩了。他怕自己考得不好,更怕她考得不好,最怕的是,两个人的分数像两条平行线,终究走不到同一个交点。
“那个……”万斌清了清嗓子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,踢起一小撮尘土,“你……感觉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缪秀娟打断他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飘忽,“好多题都记不清了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你做出来了吗?”
万斌心里咯噔一下。那道题他卡了快二十分钟,最后写了个不算完整的解题思路,能不能得分全凭阅卷老师的心情。他含糊道:“……差不多吧,好像步骤对了。”
“哦。”缪秀娟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抬起头,看向学校教学楼的方向,六层的红砖楼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,高三(七)班的窗户敞开着,风吹过,能隐约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课桌。那里曾经摆着她的笔记本、他的草稿纸,摆着他们传了无数次的纸条,摆着写满公式和诗句的黑板。
“突然有点舍不得。”她轻声说,睫毛颤了颤。
万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。是啊,舍不得。舍不得每天早读时偷偷看她背书的侧脸,舍不得晚自习时她转过来问问题的轻声细语,舍不得赵鹏在旁边起哄时她红着脸的样子,甚至舍不得张老师拿着戒尺敲讲台,说“你们现在偷的懒,都是未来要还的债”。
这些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日子,现在回头看,竟然藏着这么多细碎的甜。
“等成绩出来……”万斌想说“不管怎么样,我们都去同一座城市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没资格说这种话,成绩没出来,所有的承诺都像纸上谈兵。
“嗯。”缪秀娟应了一声,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,是他常喝的那种。她拧开瓶盖,递给他:“刚在小卖部买的,给你。”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万斌愣了一下才接过来。瓶身上凝着水珠,滴在他的手背上,有点痒。他记得高二那年运动会,他跑完三千米,累得蹲在地上,也是她递过来一瓶这样的橘子汽水,当时他没敢看她,只说了句“谢谢”,耳根却红透了。
“你不喝吗?”他问。
“我不太爱喝这个。”她笑了笑,梨涡浅浅的,“看你经常买。”
万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软软的。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点微甜的酸,像此刻的心情。
“查分那天……”他鼓起勇气,看向她的眼睛,“要不要一起?”
缪秀娟的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低下头,手指绞着书包带:“我妈会陪我查的。”
“哦。”万斌有点失落,又觉得理所当然。哪个家长不盯着孩子的高考成绩呢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抬起头,脸颊泛起红晕,“查完之后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万斌用力点头,感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点,“我也告诉你。”
一阵风吹过,香樟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气息。远处的公交来了,缪秀娟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要上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再见?”
“再见。”
缪秀娟转身跑向公交站台,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。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万斌的目光,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。公交车缓缓开走,万斌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巴上的红灯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手里的橘子汽水还剩大半瓶,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。他不知道缪秀娟的成绩会怎么样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愿。但他攥紧了那瓶汽水,像攥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查分还有十几天,这十几天会像一个漫长的夏天,充满了等待和忐忑。但至少此刻,他知道,有个人会和他一起等,会在查分之后,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他。
这就够了。
万斌转身往家走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手里的橘子汽水瓶,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