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:考完后的相视一笑
六月的风裹着夏末的热意,从考场敞开的窗户钻进来,吹动了缪秀娟额前的碎发。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时,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松,墨蓝色的笔尖在答题卡最后一个字母上顿了顿,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。
教室里先是短暂的沉默,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桌椅摩擦的声响。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,仰头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;有人立刻转过身,和后桌对着答案,声音里带着或高或低的雀跃与懊恼。缪秀娟慢慢合上笔帽,指尖划过冰凉的笔身——这是高三开学时,万斌在她生日那天偷偷塞进她桌肚的那支钢笔,银灰色的笔杆上,还留着她用贴纸盖住的、不小心磕出的小缺口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,视线越过两排课桌,落在靠窗的位置。万斌正低头整理着文具,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毛茸茸的光晕,把他额前那缕总也梳不整齐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铅笔盒里的橡皮有没有少一块,又像是在确认试卷的边角有没有都收进文件袋里。
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场。
从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起,缪秀娟的手心就一直在冒汗。考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,她甚至摸出枕头下的错题本,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又看了两眼——那本错题本的最后几页,夹着一张万斌写的小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正常发挥就好,我在考场外等你。”
此刻铃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回响,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一年来的画面像电影快放一样在脑子里闪过:冬天凌晨五点半的路灯下,她和万斌在教学楼前碰面点个头,各自抱着保温杯冲进教室;晚自习结束后,两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,一前一后走出校门,他的影子总在路灯下悄悄追上她的;模拟考失利那天,她趴在课桌上掉眼泪,后颈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触碰,回头看见万斌手忙脚乱地收回手,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……
“缪秀娟!”前桌的林晓冉猛地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紧张,“完形填空最后一个空,你选的是A还是C?”
缪秀娟愣了一下,才慢慢回想:“好像是……C?”
“啊!我也选的C!”林晓冉拍了下手,随即又皱起眉,“不过刚才听后排男生说,正确答案是A……算了算了,不想了!反正考完了!”她抓过缪秀娟的手晃了晃,“走啊,出去透透气,我看见赵鹏在楼下招手呢!”
缪秀娟被她拽着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。她下意识地又朝万斌的方向看了一眼,这一次,他刚好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万斌的眼神里带着点没藏住的紧张,像是在问“考得怎么样”,又像是在说“终于结束了”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周围喧闹的人声盖了过去。缪秀娟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某个晚自习,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,借着台灯的光给她讲物理题,讲到一半突然停下,盯着她的笔记本说:“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那时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腔,只能假装低头看题目,耳朵却尖得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而现在,在这场决定无数人未来的考试结束后,在满教室的喧嚣里,他就那样站在阳光里看着她,眼神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天空。缪秀娟忽然就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怀大笑,只是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,眼里盛着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一圈圈荡开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,或许是因为紧绷了一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些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公式和诗句,又或许,只是因为在抬头的那一刻,恰好看见他也在看她。
万斌像是被她的笑烫了一下,眼神闪了闪,随即也慢慢扬起了嘴角。他的笑和她不一样,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,嘴角微微咧开,露出一点点白牙,连带着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着她的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。
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像有什么东西,顺着目光悄悄流淌过来,漫过了拥挤的课桌,漫过了喧闹的人群,漫过了整个兵荒马乱的高三。缪秀娟忽然觉得,那些熬过的夜、刷过的题、掉过的眼泪,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形状——它们变成了此刻他眼里的光,变成了自己唇边的笑意,变成了两人之间那片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林晓冉拽了拽她的胳膊,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,正好撞见万斌慌忙低下头,耳根红得厉害。她促狭地眨了眨眼,凑到缪秀娟耳边小声说:“啧啧,我看某人啊,考得好不好不知道,但心情肯定不错。”
缪秀娟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热了,连忙转过头,跟着林晓冉往教室外走。路过万斌身边时,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书包,里面的金属饭盒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她脚步一顿,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:“那个……外面挺热的,我带了水。”
缪秀娟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加快脚步走出了教室。阳光铺在走廊的地面上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她扶着栏杆往下看,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,有人在互相拥抱,有人在撕书发泄,纸页碎片像白色的蝴蝶一样飘在空中。
林晓冉正对着楼下的赵鹏挥手,喊着“等我们一下”。缪秀娟站在她身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,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她转过头,看见万斌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。“给。”他把其中一个粉色的保温杯递给她,杯身上印着的小熊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——这是她的杯子,高三这年,他每天早上都会帮她接满热水,放在她的桌肚里。
缪秀娟接过来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。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低着头,看见他的鞋子是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,和他平时做题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考得……还行吗?”万斌挠了挠头,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嗯,差不多吧。”缪秀娟拧开杯盖,抿了一口温水,温热的水流过喉咙,让她稍微放松了些,“你呢?”
“应该……没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抬眼看她,“之前说好的,考同一座城市,应该……能成。”
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的喧嚣和青草的味道。缪秀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紧张,忽然想起高考前最后一次班会,张老师站在讲台上说:“青春里最珍贵的,不是一定要考多好的分数,而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,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。”
那时她偷偷看了万斌一眼,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,阳光落在他的笔端,划出一道浅浅的金光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张草稿纸的背面,写着两个城市的名字,被他用铅笔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
“嗯。”缪秀娟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这一次,她的笑容清晰而明亮,“肯定能成。”
万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楼下传来赵鹏的大嗓门:“万斌!磨磨蹭蹭干什么呢!赶紧下来啊!”
林晓冉笑着推了缪秀娟一把:“走啦走啦,别管他们男生了,我们先下去!”
缪秀娟被她拉着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,看见万斌还站在栏杆边,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,望着她的方向,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样了。蝉鸣依旧聒噪,阳光依旧灼热,但空气里,似乎多了点什么甜甜的、暖暖的东西,像刚拆开的橘子汽水,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,带着让人欢喜的微麻。
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告别和崭新的开始,轻轻鼓掌。而她和他,站在这个夏天的入口,眼里盛着对未来的期待,心里藏着那句还没说出口的“我等你”,在喧闹的人潮里,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、浅浅的微笑。
这就够了。
缪秀娟想。
剩下的故事,他们可以慢慢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