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:补课的下午
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却已裹着些微的暖意,卷着操场边新抽芽的柳丝,在窗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万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物理练习册的边缘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桌——缪秀娟的座位空着。
她昨天下午没来上课,林晓冉偷偷告诉他,缪秀娟发烧了,请假在家休息。
“39度呢,脸烧得通红,走路都晃悠。”林晓冉说这话时,眼睛瞟着万斌,“她最担心落下的物理课,你也知道,她那物理……唉。”
万斌没接话,只是攥紧了笔。
此刻教室里很安静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,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转。讲台上,数学老师在讲压轴题的解题思路,声音平稳得像流水,万斌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复出现林晓冉的话,还有缪秀娟前几天做物理卷子时,皱着眉咬笔头的样子。
她的物理确实不算好。每次物理课,她总是坐得笔直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可一到做题,尤其是涉及力学分析的题,她就卡壳。上次小测,她的物理卷上,红叉叉比红勾多,发卷子时,她把卷子往桌肚里塞得飞快,耳朵尖都红了。
万斌自己是不怵物理的。那些力的分解、运动轨迹,在他眼里像清晰的线条,总能顺着逻辑找到出口。他甚至觉得,物理比语文那些需要“感悟”的阅读理解简单多了——至少公式不会骗人,步骤对了,答案就在那里。
下课铃响时,万斌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。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,他就转身从桌肚里翻出自己的物理笔记本,又把这两天的课堂练习卷仔细理了理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干啥去?”赵鹏凑过来,撞了撞他的胳膊,“刚下课就往外冲,赶着投胎啊?”
“去缪秀娟家。”万斌的声音有点闷,却很清楚。
赵鹏“哟”了一声,眉毛挑得老高:“献殷勤啊?我说你这两天不对劲呢,上课老往前桌瞟,人家一请假,你魂都没了。”
万斌没理他的调侃,只是把笔记本和卷子塞进书包,拉链拉得“刺啦”一声响。他走到林晓冉座位旁,敲了敲桌沿:“她家在哪?”
林晓冉正收拾东西,闻言抬头,眼睛亮了亮:“你要去给她补课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靠谱!”林晓冉笑得一脸促狭,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地址,“从学校后门出去,拐两个弯,进那个红砖墙的老家属院,三单元402。她爸妈今天都上班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进门别说太多废话,她脸皮薄,你就直接讲题,显得自然点,懂不?”
万斌接过纸条,捏在手里,指尖有点出汗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赵鹏在后面喊:“哎!下午还有自习呢!你不回来了?”
“请假。”万斌的声音远远传来,人已经出了教室。
红砖墙的家属院比万斌想象的要旧。墙头上长着几丛杂草,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戴着老花镜,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审视。万斌报了缪秀娟的名字,大爷才慢悠悠地挥挥手,放他进去。
楼道里光线很暗,墙壁上印着孩子们乱涂乱画的痕迹,楼梯扶手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。万斌一步步往上走,心跳莫名快了起来。他数着楼层,走到402门口时,停住了脚步。
门是老式的木门,上面贴着一张有点褪色的福字。他犹豫了一下,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。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缪秀娟的声音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点虚弱。
“我,万斌。”他报上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缪秀娟站在门后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。她穿了件浅蓝色的居家服,脸色还是有点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很亮,看到他时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往后退了半步,让他进来,声音里带着点惊讶。
“林晓冉说你发烧了,落下课了。”万斌走进屋,局促地站在玄关,手里还紧紧攥着书包带,“我……我把这两天的物理课笔记带来了,还有练习卷,想着给你讲讲。”
屋里很安静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客厅不大,摆着一张旧沙发,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,照片里的缪秀娟梳着羊角辫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缪秀娟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“我爸妈说下午会请老师来……”
“我来得早。”万斌打断她,把书包放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拿出笔记本和卷子,“先看看这个吧,昨天物理课讲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,你最容易卡壳的那种题型。”
他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,像是在教室里讨论题目一样,可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她微红的耳根。
缪秀娟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笔,却没立刻动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去的时候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……退烧了吗?”万斌没话找话,手指在练习卷上划着,却没看题目。
“嗯,早上量了,37度多。”她小声说,“就是还有点晕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先歇会儿?”
“不用!”她立刻抬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“我能听进去,你讲吧。”
万斌“哦”了一声,定了定神,翻开笔记本。他的笔记记得很工整,每道例题都画了受力分析图,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用红笔标了易错点。
“你看这道题,”他指着昨天课堂上讲的例题,“一个物体在斜面上运动,受重力、支持力,还有摩擦力。首先得确定坐标系,一般以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为轴,这样分解力比较方便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斜面,又画了个方块代表物体,然后用箭头标出各个力的方向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笔的姿势很稳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缪秀娟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草稿纸。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努力跟上他的思路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,能看到细细的绒毛,还有昨天发烧留下的淡淡红晕。
万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声音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缪秀娟抬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疑惑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他赶紧移开目光,假装看题目,“继续说,分解重力的时候,要注意角度……”
他接着往下讲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其实这道题不算难,缪秀娟平时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就能懂,只是这次病了,脑子大概有点转不过来。她时不时会问一句“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分解”“摩擦力的方向怎么判断”,声音轻轻的,像羽毛搔在人心上。
万斌耐心地一遍遍解释,有时候会拿起她的笔,在她的练习卷上画受力图,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,两人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手,然后各自红了脸,低头假装看题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。
讲完例题,万斌让她自己做一道类似的题。缪秀娟握着笔,盯着题目看了半天,迟迟没下笔。
“卡在哪了?”万斌问。
“就是……不知道摩擦力是动摩擦还是静摩擦。”她咬着笔头,声音有点含糊。
万斌凑过去,指着题目里的一句话:“你看这里,‘物体沿斜面匀速下滑’,匀速说明受力平衡,而且是运动的,所以是动摩擦力。”他的肩膀离她很近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混合着一点药味,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缪秀娟“哦”了一声,恍然大悟的样子,开始低头做题。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,一笔一划,很用力,笔尖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。万斌没再说话,只是坐在旁边,看着她写。
窗外的风似乎停了,阳光变得更暖,懒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。客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还有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走动声。
过了一会儿,缪秀娟放下笔,把卷子推给他:“写好了。”
万斌拿起卷子,仔细看了一遍。步骤很完整,受力分析也没错,答案算得很准。他抬起头,对上她带着点期待的眼神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:“对了。”
缪秀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落了星星,她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万斌看着她微红的耳根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。他清了清嗓子,拿起另一张卷子:“那我们再看看这个……”
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旧地板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窗外的柳丝轻轻摇晃,像是在偷听这安静教室里,藏着的、说不出口的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