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：假装看黑板

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秋意，穿过高二（3）班敞开的后窗，卷起讲台边散落的粉笔灰，打着旋儿落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。万斌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，但那道解析几何题的线条在他眼里拧成了一团乱麻，鼻尖却总能捕捉到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——那是前桌缪秀娟的头发扫过椅背时带过来的。

这节课是自习，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隔壁班体育课的哨子声。张老师抱着保温杯在过道里慢慢踱步，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，每响一下，万斌握着笔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一分。

他的目光越过练习册，落在缪秀娟的后背上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，袖口洗得有些发白，被她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，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。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，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马尾，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，马尾辫就在他的桌沿上方轻轻晃动，发尾偶尔会扫过他摊开的练习册边缘，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，让他的心尖也跟着颤一下。

刚才课间操结束，缪秀娟回到座位时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纸巾，正低头小声咳嗽。秋天干燥，班里好几个同学都犯了咽炎，万斌自己也觉得嗓子发紧。他犹豫了半分钟，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早上出门时，妈妈硬塞给他的润喉糖——橘子味的，是他不太喜欢的口味，但他记得上次林晓冉跟缪秀娟聊天时，说过她喜欢橘子味的东西。

他本来想趁她咳嗽的间隙递过去，可手刚抬起来，赵鹏就从外面疯跑进来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：“万斌，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，去不去打球？”那声喊不大不小，刚好让前排的缪秀娟回过头来。

她的目光先落在赵鹏身上，笑着摇了摇头，像是在说“你们又要去疯玩”，然后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万斌半抬的手上，那枚橘色的糖纸在阳光下亮了一下。万斌的脸“腾”地就热了，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，若无其事地翻了页练习册，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。

缪秀娟没多说什么，转回去继续整理书桌，但万斌能感觉到，她低头的动作慢了半拍，肩膀好像也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。

现在自习课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，那枚润喉糖还攥在万斌的手心，塑料糖纸被汗浸湿了一小块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他偷偷抬眼，看见缪秀娟正低头写着什么，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里，显得格外柔和——她的睫毛很长，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，鼻梁不算高，但很秀气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浅的上扬，像是总在笑。

万斌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，他们还在同一个班。有一次数学课，老师让大家上黑板做题，缪秀娟上去写应用题，算到最后一步，把“35”写成了“53”，台下立刻有人笑出声。她站在黑板前，脸一下子红透了，手握着粉笔僵在那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
那天最后是万斌举手，说自己有不同的解法，上去把正确答案写了出来，还故意装作没看到她写错的地方。下来的时候，他经过她的座位，听见她小声跟同桌说：“刚才好丢人啊。”他当时没敢回头，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。

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，他们又成了同学，还坐得这么近。

“笃、笃。”张老师的脚步声停在了万斌的课桌旁。万斌心里一紧，赶紧把目光从缪秀娟的后背上移开，假装聚精会神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那道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辅助线。

张老师没说话，只是弯腰看了看他的练习册，又抬眼扫了一下前排的缪秀娟——她正低头写着语文摘抄，本子上抄的是朱自清的《春》，字迹娟秀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张老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，然后又提着保温杯，轻轻走开了。

直到那“笃、笃”的声音远了，万斌才敢松口气，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悄悄侧过脸，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前排。

刚好，缪秀娟像是写累了，微微侧过身，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。她的动作很轻，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万斌的桌腿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啊，对不起。”她立刻回过头来，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红晕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
“没、没事。”万斌的心跳瞬间加速，感觉说话都有点结巴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，像盛着初秋的阳光，干净又清澈。他忽然想起刚才攥在手里的润喉糖，鬼使神差地，手又抬了起来。

可缪秀娟已经转了回去，重新低下头，只是写字的速度好像慢了些，肩膀也比刚才放松了一点。

万斌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又慢慢收回来，把那枚被攥得温热的润喉糖塞进了校服口袋深处。他重新看向黑板，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“距离期中考试还有30天”，字迹遒劲有力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认认真真地画下一条辅助线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练习册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，也把缪秀娟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刚好落在他的练习册边缘，像一条温柔的分界线。

他假装在看黑板，其实眼角的余光里，全是她低头写字的样子。

窗外的哨声又响了，大概是体育课结束了。教室里依旧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和他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，在这安静里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