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:高考结束的铃声
2012年6月8日下午5点,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被蝉鸣浸透的夏日空气里。
万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笔尖在答题卡最后一个字母上悬了半秒。考场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突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气声,有人猛地把笔拍在桌上,有人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,还有后排的男生用几乎破音的嗓子喊了句“解放了——”,被监考老师皱着眉瞪了回去。
他慢慢放下笔,手指有些发麻。从昨天上午考语文开始,这双手就没怎么松过劲,捏着笔杆的地方泛出淡淡的红痕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,落在斜前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。
缪秀娟正低头检查答题卡,侧脸的线条在头顶吊扇转动的阴影里忽明忽暗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秘密,连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都没顾上拂开。万斌看着她握着橡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答题卡边缘,突然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借她橡皮时,她也是这样,指尖带着点紧张的温度。
“请考生停止答题,将答题卡、试卷、草稿纸按顺序整理好放在桌面上,待监考老师收卷后有序离开考场。”广播里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平静,却像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所有人紧绷了两年的神经。
监考老师开始沿着过道收卷,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万斌看着缪秀娟把笔放进笔袋,拉链拉到一半时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,在草稿纸背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草稿纸和试卷一起摞好,轻轻推到桌沿。
收卷的老师走到她身边时,她微微侧过身,目光像羽毛一样扫过万斌的方向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万斌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。她的眼睛很亮,带着点考完试的疲惫,却又藏着点说不清的雀跃,像揣了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樱桃,红扑扑的,透着甜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眨了眨眼,然后转过身去,脊背挺得笔直。
万斌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,上面除了演算公式,还被他无意识地画了好几个小小的三角形——那是缪秀娟笔记本上常画的标记,用来标注重点。
收完卷的老师宣布可以离场时,整个考场像被按了启动键。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里,有人互相询问着最后一道完形填空的答案,有人把书本往空中一抛,引来一阵哄笑。万斌慢慢站起身,把笔袋塞进书包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他想等她一起走,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点不妥。赵鹏从斜后方挤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斌子!解放了!晚上聚不聚?我爸给了我两百块钱,够咱们去网吧包夜了!”
万斌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却还盯着前排。缪秀娟正被几个女生围着,讨论着刚才的英语作文题。她笑着点头,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。
“看啥呢?”赵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突然露出了然的坏笑,用胳膊肘怼了怼他,“想找缪秀娟啊?我帮你喊她?”
“别瞎喊。”万斌伸手拍开他的胳膊,耳根有点发烫。
“行行行,不喊。”赵鹏笑得更贼了,“不过说真的,你俩这高考前就眉来眼去的,考完了总该有个说法了吧?我赌五包辣条,你俩肯定成。”
万斌没接话,只是把书包背好。这时缪秀娟好像结束了聊天,正转身往外走。她的目光再次和万斌对上,这次她没躲闪,反而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,停在他课桌旁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轻,被周围的喧闹盖得不太清楚,“你……感觉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万斌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僵硬,像生锈的零件,“英语听力最后一段有点快,其他还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缪秀娟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,“最后一道阅读理解,我选的C,你呢?”
“C。”
“哦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沉默了两秒,又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……校门口见?”
万斌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。他点点头,感觉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地往上扬:“好。”
缪秀娟好像松了口气,弯起眼睛笑了笑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。“那我先去找晓冉了,她在外面等我。”说完,她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,马尾辫在身后划出轻快的弧线。
赵鹏在旁边看得直咂嘴:“啧啧啧,这还说没情况?斌子,你小子可以啊,深藏不露啊。”
万斌没理他,背着书包快步跟了出去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穿着和他一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互相打闹着,把积攒了三年的压力都释放在这喧闹里。有人抱着同学哭,有人把校服外套抛向空中,还有人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,讨论着刚才结束的考试。
万斌顺着人流往外走,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着。阳光有点刺眼,他抬手挡了一下,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缪秀娟正和林晓冉站在一起。
林晓冉正对着她比划着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,而缪秀娟则红着脸,轻轻拍了林晓冉一下。风从街角吹过来,掀起她校服的衣角,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万斌突然想起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,他看着她低头整理错题本,也是这样被风吹乱了头发。当时他差点就伸手想帮她拂开,最后却只是攥紧了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。
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林晓冉先看见了他,冲他挤了挤眼睛,然后对缪秀娟说:“那我先走啦,我妈在那边等我呢,你们聊。”说完,还朝万斌做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,才一溜烟跑开了。
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槐树下,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隔了一层。蝉鸣声声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,晃成一片跳跃的光斑。
“刚才……”缪秀娟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小,“林晓冉瞎开玩笑呢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应了一声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,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想说考场上的紧张,想说这三年的不容易,想说刚才她转身时那个眨眼的动作,还想说……其实从高二她坐在他前桌的第一天起,他就常常偷偷看她的马尾辫。
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,只变成一句:“要不要去走走?”
缪秀娟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树影和阳光,她点了点头:“好啊。”
两人并肩往学校旁边的小巷走去,谁都没再说话。巷子里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走过,叮铃叮铃的铃声清脆悦耳。万斌看着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,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出一个头,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,每次碰到,他都感觉像有电流窜过,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点,却又在下一秒悄悄靠近。
走到巷口的小卖部时,万斌停下脚步,问她:“想喝点什么?”
“橘子汽水吧。”缪秀娟说。
万斌走进小卖部,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,拧开瓶盖递了一瓶给她。气泡在玻璃瓶里滋滋作响,散发出甜甜的香味。缪秀娟接过去,指尖碰到他的手,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,然后又同时低下头,笑了。
“其实……”万斌看着手里的汽水瓶,瓶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他的手指,“我刚才考英语的时候,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缪秀娟吸了一口汽水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,“写到作文的时候,突然想起高三第一次模拟考,我作文只得了32分,你还帮我分析了半天。”
“那时候你太紧张了,句子写得太复杂,反而容易错。”万斌说,“后来你就好多了,上次模考不就得了45分吗?”
“那还不是因为你总给我讲语法。”缪秀娟笑着说,阳光落在她笑起来的眼角,有细细的光。
两人慢慢往前走着,聊着考试里的题目,聊着这三年做过的试卷,聊着张老师每次拖堂时说的“最后五分钟”。那些曾经觉得难熬的日子,此刻说起来,都带着点回甘的甜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缪秀娟停下脚步,说:“我家往这边走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点点头,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那……查分的时候,要不要一起?”缪秀娟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期待。
“好。”万斌立刻答应,“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缪秀娟吸了最后一口汽水,把空瓶子捏扁了一点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岔路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对他挥了挥手:“万斌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万斌也挥了挥手,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,马尾辫在夕阳里轻轻晃动,直到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,气泡还在滋滋地冒。巷子里的风带着夏天的热气吹过来,他突然觉得,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好像顺着汽水的甜味,悄悄钻进了心里——
其实,我一点都不担心考试结果,我只担心,能不能和你去同一座城市。
远处传来同学们打闹的笑声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,突然笑了。
高考结束了,但有些故事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