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：考场的邻座
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香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时，总带着点让人发慌的热。万斌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，指腹蹭过微微出汗的鬓角，目光落在桌角贴着的准考证上——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表情紧绷，像此刻攥着笔的手一样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这是高考的第二天，最后一场是英语。考场里很静，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咔哒”声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，敲得人心里发紧。万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阅读理解，可目光扫过一行行字母，脑子里却莫名跳出早上出门时，缪秀娟站在楼道里对他说的话。
“别紧张，正常发挥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大概是怕惊动了邻居，手里还捏着两个煮鸡蛋，塞给他时指尖有点凉，“我妈说吃这个补脑子。”
他当时“嗯”了一声，接过鸡蛋的手碰到她的，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缩了回去，连句“谢谢”都没说利索。现在想想，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。万斌忍不住抬头，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，往斜前方望去——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，正是缪秀娟的座位。
她坐得笔直，马尾辫垂在背后，随着偶尔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阳光从她右边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她耳后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光晕，连她握笔的姿势都看得清清楚楚：食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个浅浅的茧，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万斌忽然想起高二时，他借她的笔记本抄笔记，看到她写的英文单词圆润又工整，像她的人一样，透着股认真劲儿。
“哗啦——”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响，有人不小心碰掉了橡皮。监考老师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，万斌慌忙低下头，心脏“咚咚”跳得厉害，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。他赶紧重新聚焦在试卷上，可刚才那一眼，却像在心里投了颗小石子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和缪秀娟分到同一个考场，纯属巧合。昨天第一场语文考完，在考场外的公告栏前核对座位时，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名字下面的那个名字——缪秀娟，座位号23，就在他斜前方。当时赵鹏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笑：“行啊你小子，老天爷都帮你！这叫什么？考场上的缘分！”
万斌当时红着脸把他推开，心里却偷偷乐了半天。其实从进考场的第一天起，他就下意识地留意着她。看她把准考证工工整整地贴在桌角，看她拿出透明笔袋时，里面的橡皮和他用的是同一个牌子，甚至看她考前深呼吸时，胸口微微起伏的样子。这些细微的瞬间，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慢慢攒着，成了紧张考试里唯一能让人松口气的事。
英语听力开始了，教室里只剩下磁带转动的轻微噪音，和播音员清晰的英文发音。万斌屏住呼吸，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着节奏。前几题还算顺利，可听到第三篇短文时，他忽然有点走神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缪秀娟的耳朵很白，阳光照在上面，像半透明的玉。他猛地回过神，刚好错过一个关键句，心里顿时慌了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。
“别慌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就像昨天数学考完，缪秀娟在走廊里遇到他时说的那样。当时他走出考场，脸色肯定很难看，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没算出来，憋得胸口发闷。缪秀娟从后面追上来，递给他一瓶水，声音很轻：“没事的，一道题而已，后面还有机会。”
她的声音像带着镇定剂，他心里的烦躁莫名就散了些。他接过水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是凉的，大概是从家里冰箱里拿出来的。“你呢？考得怎么样？”他问，这是他这两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。
“还行。”她笑了笑，两个浅浅的梨涡陷下去，“就是作文写得有点急。”
然后两人就没再说话，并肩往校门口走。那段路很短，却好像走了很久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，混着栀子花的香，比考场里的消毒水味好闻多了。
听力结束，开始做笔试部分。万斌强迫自己静下心，一道题一道题往下做。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他的狗的故事，看到最后一句“they walked home together， step by step”时，他的笔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高三无数个晚自习后，他和缪秀娟偶尔会顺路走一段。
那时候他们总是隔着半米的距离，他走在她左边，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，他会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一点，挡住可能溅起的水花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有时会不小心叠在一起，他就会悄悄往旁边挪一点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他们很少说话，最多聊两句明天要考的科目，可那种安静的并肩，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。
写到书面表达时，题目是“给朋友写一封信，分享高考的心情”。万斌握着笔，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缪秀娟。他想写“今天的阳光很好，像你早上给我的鸡蛋一样暖”，想写“刚才看到你认真答题的样子，突然就不紧张了”，想写“考完我们去书店吧，就像去年那样”。可这些话最终都没写下来，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写了“虽然有点紧张，但我会尽力”，“希望我们都能考上想去的大学”，最后加了一句“等考完试，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所城市的风景”。
写完最后一个单词，他放下笔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，还有十五分钟。考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检查试卷，发出轻微的翻动声。他又忍不住望向缪秀娟的方向，她正在低头检查答题卡，眉头微蹙，神情专注。阳光依旧落在她身上，这一次，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，忽然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里。
万斌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像被抓包的小偷，慌忙低下头，耳根却烫得厉害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才移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悄悄抬起眼，发现她已经重新低下头，只是刚才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了，嘴角好像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。
那一刻，考场里的紧张、闷热、还有对未知的忐忑，好像都被这无声的对视冲淡了。万斌看着自己写满字的试卷，忽然觉得，不管结果如何，能这样和她坐在同一个考场里，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，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。
他想起张老师在最后一次班会上说的话：“高考不是终点，是你们奔向更广阔世界的起点。但别忘了，那些陪你一起刷题、一起熬夜、一起紧张的人，会是这段路上最珍贵的风景。”
当时他不太懂，现在看着斜前方那个认真的背影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终考铃声响起时，监考老师喊“停笔”的声音划破了考场的宁静。万斌放下笔，看着被收走的试卷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，只有一种踏实的平静。他收拾好笔袋，起身时，故意放慢了动作。缪秀娟也在收拾东西，她的笔袋拉链好像卡住了，半天没拉上。
万斌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停下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我帮你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眼里带着点惊讶，随即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，捏住那个卡住的拉链头，轻轻一拉，“咔哒”一声就拉上了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，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小，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，然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，又加了一句，“等会儿……在校门口等你？”
缪秀娟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笑意，两个梨涡又陷了下去，像盛着刚才的阳光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却清晰地落在他的心里。
走出考场，外面的阳光很亮，蝉鸣聒噪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和青草混合的香气。万斌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，看着陆续走出的考生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他知道，这场考试结束了，但他和缪秀娟的故事，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不远处，缪秀娟和林晓冉一起走了出来，她好像说了句什么，然后和林晓冉挥手告别，朝着他的方向走来。阳光落在她的发梢，闪着细碎的光，她的脚步轻快，像踩在风里。
万斌挺直了背，朝着她的方向，也轻轻扬起了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