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:万斌的读后感
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,万斌的指尖还停留在那本浅蓝色封皮的作文本上。纸页边缘被翻得有些发卷,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又觉得不妥,赶紧用橡皮擦掉,只留下一片浅浅的灰痕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,教室里的日光灯“嗡”地亮起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课桌上。前桌的缪秀娟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,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发尾扫过他的课桌边缘,像根细羽毛,在他心尖上蹭了一下。
三天前,缪秀娟把这本作文本塞给他时,手指几乎是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老师说……你的读后感写得不错,想让你帮我看看作文。”
他当时愣了半秒,看着她泛红的耳根,只来得及“嗯”了一声。等她转身坐回去,后背挺得笔直,像株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芦苇,他才慢慢翻开本子。
第一页是她的名字,“缪秀娟”三个字写得娟秀,笔画却带着股韧劲,不像有些女生那样轻飘飘的。再往后翻,是一篇篇作文,有课堂上的命题作文,也有她自己写的随笔,字迹始终工整,连修改的地方都用修正液涂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得很慢,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。她写春天的校园,说“樱花落在跑道上,像给奔跑的人铺了条粉白色的路”;写雨天的公交车,说“车窗上的雨痕像谁哭花的脸,却能看见远处的灯,一盏盏连成星星”;写奶奶家的老槐树,说“蝉鸣吵得人睡不着,可树荫下的凉席,总藏着奶奶摇蒲扇的风”。
原来她眼里的世界是这样的。万斌看着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,上面只有公式和数字,枯燥得像没调味的白米饭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的十六年,好像白活了——他从未注意过樱花会铺成路,也没见过雨痕像哭花的脸。
最让他心跳加速的,是其中一篇没标题的随笔。
“后排的男生总爱转笔,笔掉在地上的声音,比下课铃还清楚。他算数学题时会皱眉,睫毛很长,阳光照下来,能在眼睑上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。今天他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,手指碰到我的时候,像有电流窜过去。我假装没在意,其实耳根烫了好久。”
万斌的手指猛地顿住,几乎是立刻就抬头看向缪秀娟的后背。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
是他吗?
他确实总爱转笔,也确实在她笔掉下去时,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了起来。他甚至记得,那天她的笔杆上,缠着圈淡紫色的胶带,是她自己缠的,为了防滑。
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跳,震得他耳膜发响。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作文本上,却发现后面的文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。他反复读着那段随笔,像是在解一道最难的数学题,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“证据”。
这三天,他把这本作文本藏在书包最里面,每天晚上回家,都要在台灯下读上几遍。有时会对着某句话发呆,有时会忍不住笑出声,被妈妈问“傻乐什么”,又慌忙摇摇头说“没什么”。
他试着写读后感,摊开作文纸,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他想说“你的文字像春天的风”,又觉得太矫情;想说“我好像也见过你写的那些场景”,又怕显得刻意;想说“那篇没标题的随笔,是不是在写我”,笔尖悬在纸上,最终还是落不下去。
直到刚才,预备铃响前,他才终于下定决心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写下几行字。
此刻,缪秀娟已经整理完试卷,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。万斌深吸一口气,轻轻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。
她的动作顿了一下,慢慢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点疑惑,眼神却有些闪躲。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”他把作文本往她那边推了推,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“我看完了。”
缪秀娟的目光落在作文本上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她飞快地翻开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他写的字。
“你的作文很好,像把生活泡在了蜜里,连蝉鸣都变甜了。
老槐树的凉席,我奶奶家也有,下次可以聊聊。
还有……转笔掉地上的声音,以后我会小心点。”
她的手指捏着纸页,微微发颤。过了几秒,她抬起头,撞进他的目光里。他的眼神很亮,带着点紧张,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,像个等着老师判分的学生。
她忽然笑了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,比作文里写的樱花还要好看。“嗯,”她轻轻点头,把作文本抱在怀里,转身坐了回去。
这一次,她的后背没有挺得那么直,反而微微放松下来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万斌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练习册,忽然觉得那些公式和数字,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。
晚自习的铃声正式响起,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。万斌翻开练习册,却在第一题的空白处,先写下了一行小字:“明天,要不要一起讨论老槐树?”
写完,他偷偷抬眼,看见前桌的缪秀娟,好像轻轻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