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：前桌的马尾辫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，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和香樟树的气味，从高二（3）班敞开的后窗钻进来。万斌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一道裂缝，目光却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，落在斜前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。
那是缪秀娟的背影。
分班结果昨天刚贴出来，红底黑字的名单前围了半栋楼的人。万斌挤了三次才看清自己的名字——理科三班，然后鬼使神差地，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另一个名字。当“缪秀娟”三个字跳进眼里时，他愣了愣，随即发现她的名字旁边，标注的也是“理科三班”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疼，却有点麻。
他和缪秀娟不算熟。小学同校不同班，只记得她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，会被老师点名表扬“字写得好”的女生。后来升了初中，两人去了不同的学校，断了联系。直到昨天在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，那些模糊的记忆才重新拼凑起来：好像是扎着和现在一样的马尾辫，好像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会陷下去两个浅浅的窝。
此刻，那束马尾辫正随着前桌女生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似乎在整理刚发下来的新书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，有几根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后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，偶尔会蹭到衣领。
万斌的视线像被粘住了似的，移不开。
“喂，万斌，发什么呆呢？”同桌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挤眉弄眼地朝他前方努了努嘴，“看啥呢？新班级的美女？”
万斌猛地回神，耳尖有点发烫，慌忙低下头去翻桌肚里的课本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没看啥。”
“没看啥？”赵鹏显然不信，伸长脖子往前瞅了瞅，“哦——你看的是缪秀娟吧？哎，她跟咱们小学是一个学校的，你还记得不？我跟她小学同班过半年，这姑娘可文静了，成绩也好，就是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，“太安静了，跟个小闷葫芦似的。”
万斌没接话，手指捏着一本数学课本的边角，书页被他捻得微微发皱。他其实记得更清楚些：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，他跑八百米时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出了血，是缪秀娟——当时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——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张创可贴，没说话，放下就跑了。那张贴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，他后来悄悄收了很久。
只是这些，他没法跟大大咧咧的赵鹏说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预备铃响了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班主任张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好了，同学们，欢迎来到理科三班。今天第一天，我们先不讲课，大家轮流做个自我介绍，简单说说自己的名字、以前的学校，还有……对未来两年的期待吧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，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，有人兴奋地和同桌交头接耳。万斌缩了缩脖子，把自己往椅背里陷了陷。他不喜欢这种场合，站在人前说话会让他手心冒汗。
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。一个个名字和面孔在万斌眼前晃过，他大多没印象，直到轮到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女生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林晓冉，以前在市二中。”女生声音清亮，带着点自来熟的活泼，“我没啥远大志向，就希望未来两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，顺便……考上一个有空调的大学！”
全班哄笑起来。万斌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，抬眼时，正好看见林晓冉说完坐下，转头拍了拍前桌缪秀娟的肩膀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。缪秀娟侧过头，露出了小半张脸——肤色很白，睫毛很长，被林晓冉逗得弯了弯眼睛，虽然没说话，万斌却好像看到了那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轮到缪秀娟时，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轻，像是怕打扰到谁。身子微微前倾，双手在小腹前交握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大家好，我叫缪秀娟，以前在……在实验中学。”
停顿了一下，她似乎在想该说些什么，眉头轻轻蹙着。教室里很安静，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低了几分。万斌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，悄悄蜷了蜷。
“我……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努力，考上理想的大学。”说完这句话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几乎是立刻就坐下了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哎，这姑娘也太害羞了吧。”赵鹏在旁边小声嘀咕。
万斌没吭声，只是觉得刚才那短短几句话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心尖，有点痒。他看着缪秀娟重新坐直的背影，马尾辫垂在背后，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，轻轻扫过校服的后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轮到万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在全班的注视下站了起来，大脑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：“我叫万斌。”
就没词了。
教室里静悄悄的，有人开始窃笑。万斌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，手指紧张地抠着裤子缝。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，前桌的那个马尾辫，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无意识的，又像是在……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以前在三中。”他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，然后飞快地坐下，心脏“砰砰”地跳，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还黏在自己背上。
“行啊你，万斌，比人家缪秀娟还惜字如金。”赵鹏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。
万斌没理他，把头埋得更低了，却忍不住又往前瞥了一眼。缪秀娟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上午的课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。万斌听得有些心不在焉，老师讲的函数图像和物理公式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，就飘到了前桌的马尾辫上。他发现缪秀娟听课很认真，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着，偶尔会停下来，用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思考，那束马尾辫也会跟着她的动作，微微晃动。
下课铃一响，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。林晓冉转过身，熟稔地拍了拍缪秀娟的肩膀：“秀娟，中午去食堂不？我听说三食堂的糖醋排骨超好吃！”
缪秀娟点点头，声音还是很轻：“好啊。”
“那一起？”林晓冉笑得灿烂，又把目光投向万斌和赵鹏，“哎，你们俩也去三食堂不？正好凑个伴儿。”
赵鹏立刻接话：“去啊！有美女同行，必须去！”
万斌的心跳又漏了一拍，刚想说“我随便”，却听见缪秀娟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似乎是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。
一支笔滚到了万斌的脚边。
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，笔杆上印着小熊图案，和他小时候收到的那张贴创可贴有点像。缪秀娟下意识地弯腰去捡，却因为隔着课桌，够不着。
万斌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，捡起了那支笔。
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，他和同时抬眼的缪秀娟对上了视线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此刻因为惊讶，微微睁大了些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瞳孔里，闪着细碎的光。距离很近，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，还有因为刚才的动作，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。
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。
万斌的喉咙有点发干，他捏着那支笔，递了过去，声音低得像耳语：“你的……笔。”
缪秀娟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慌忙接过笔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。她低下头，小声说了句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……不客气。”万斌也赶紧收回手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看到缪秀娟把笔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都有点发白，然后飞快地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肩膀似乎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哟——”赵鹏在旁边拖长了调子，用胳膊肘捅了捅万斌，“可以啊你，万斌，英雄救美捡个笔，都整得跟演电影似的。”
万斌没理他，只是觉得刚才被她碰到的指尖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个重新恢复安静的马尾辫背影，阳光正好落在上面，暖融融的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高二的开始，好像和他想象的，有点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