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:春节的红包
除夕的鞭炮声在巷口此起彼伏地炸响时,缪秀娟正坐在老家的炕沿上,帮母亲择着年夜饭要用的韭菜。窗外的雪下得紧,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盖得严严实实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,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,暖融融的。
“秀娟,你跟妈说实话,”母亲忽然放下手里的抹布,眼神落在她垂着的手上,“大学里是不是处对象了?”
缪秀娟的手猛地一顿,韭菜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裤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,心跳瞬间乱了节拍,像被鞭炮惊到的雀儿。
“没…没有啊,”她慌忙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韭菜,“妈你瞎想什么呢,我才大二,学业重着呢。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拿起她刚择好的韭菜,一根一根地检查有没有漏摘的黄叶。灶膛里的火苗“噼啪”地跳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说:“前儿个你林阿姨来串门,说看见你跟一个男娃在县城的汽车站并排走着,那男娃还帮你拎着行李箱,看着挺般配的。”
缪秀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想起放寒假那天,万斌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到她老家的县城,就为了帮她把沉重的行李箱从车站送到镇上的汽车站。当时两人在县城的路口分别,他还红着脸塞给她一袋用保温袋装着的橘子,说“路上吃,补充维生素”。
原来被林阿姨看见了。
“那是…那是我同学,”她硬着头皮解释,声音有点发虚,“他正好也回家,顺路而已。”
“顺路能顺到咱们这山沟沟里?”母亲挑了挑眉,显然不信,“我看那男娃长得挺周正,说话也斯斯文文的,是你们学校的?”
“嗯,一个城市的,不是一个学校。”缪秀娟含糊地应着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她知道母亲不是老古板,高中时张老师就跟家长沟通过“青春期感情引导”的事,但真要把万斌的存在说出来,她还是觉得有点慌。
她怕母亲问东问西,怕母亲觉得“谈恋爱影响学习”,更怕自己说不清对万斌的感情——那不是简单的“同学情”,可要说“爱情”,又好像比爱情多了点什么,是藏在无数个细节里的默契,是隔着四十分钟车程也能感受到的牵挂。
“妈也不是要拦着你,”母亲忽然叹了口气,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,“你这孩子心思重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。要是真有合适的,带回家让妈瞧瞧也无妨。妈就一个要求,得是真心对你好的。”
缪秀娟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母亲正用围裙擦着手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温和。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自己因为模拟考失利躲在房间里哭,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,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说“尽力就好,妈不怪你”。
“妈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,”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快包饺子吧,你爸和你弟在外面贴春联呢,一会儿就进来吃年夜饭。”
缪秀娟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。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,渐渐变成圆圆的薄片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——有点乱,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万斌发来的消息:“我妈包了酸菜馅的饺子,说让我问问你家吃什么馅的。”
后面还跟了个傻乎乎的笑脸表情。
缪秀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手指飞快地回复:“韭菜鸡蛋馅的,我妈刚择好的韭菜。”
“那挺好,我妈说韭菜馅的招财。”万斌回得很快,“我刚给你发了个红包,记得领。”
她点开微信,果然有一个红包,上面写着“新年快乐”。点开一看,是20.13元。
2013,爱你一生。
缪秀娟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慌忙把手机揣回口袋,心跳得像要蹦出来。母亲正在旁边调饺子馅,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,她却觉得耳根烫得能煎鸡蛋。
这个傻子,怎么想出这么含蓄又直白的数字。
大年初二那天,缪秀娟跟着父母去外婆家拜年。一进门,外婆就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塞了个红包,笑眯眯地说:“秀娟又长个子了,来年肯定能考个好成绩。”
“外婆,我都上大学了,不用给红包了。”缪秀娟红着脸推辞。
“考上大学更得给,”外婆拍了拍她的手,“这是压岁钱,得一直给到你成家。”
旁边的表姐凑过来,笑着打趣:“哟,外婆这是等着喝秀娟的喜酒呢。对了秀娟,听说你在大学里处对象了?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瞧瞧?”
缪秀娟的脸更红了,瞪了表姐一眼:“你别听别人瞎传。”
“我可没瞎传,”表姐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,“我听林晓冉说的,那男生对你可好了,大冬天的跑遍半个城市给你买热水袋。”
缪秀娟愣了一下,才想起上个月自己随口跟林晓冉说“宿舍暖气不太热”,没过两天万斌就坐公交转地铁,抱着一个粉色的热水袋出现在她宿舍楼下,说“这个牌子的保温好,能热一整晚”。
没想到林晓冉连这个都跟表姐说了。
“就是普通同学,帮忙而已。”她嘴硬道,心里却甜丝丝的。
“普通同学能这么上心?”表姐挑了挑眉,“我可告诉你,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把你放在第一位。”
正说着,舅舅舅妈带着表哥也来了。表哥去年刚结婚,娶了个邻村的姑娘,今年是第一次带着媳妇回娘家拜年。舅妈一进门就拉着新媳妇给外婆磕头,新媳妇红着脸递上红包,外婆笑得合不拢嘴,塞给她一个更大的红包。
“这是改口钱,得拿着。”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缪秀娟看着新媳妇手里的红包,忽然想起万斌。如果…如果有一天,她也能带着万斌来给外婆拜年,外婆会不会也给他发这样的红包?他会不会像表哥一样,有点拘谨地说着“谢谢外婆”?
她甩了甩头,觉得自己想太远了,脸颊却又开始发烫。
初三下午,缪秀娟正在房间里看书,母亲忽然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。
“这个你拿着,”母亲把信封递给她,“是给你对象的。”
缪秀娟愣住了:“妈,我说了那不是…”
“是不是妈心里有数,”母亲打断她的话,把信封塞进她手里,“大过年的,人家要是真心对你好,咱也不能失礼。这钱不多,是个心意。你告诉他,有空带他回家吃顿饭。”
信封薄薄的,里面大概是几百块钱。缪秀娟捏着信封,指尖传来纸币的纹路感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她知道,母亲这是默许了,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“妈支持你”。
“谢谢妈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傻孩子,谢什么,”母亲摸了摸她的头,“感情的事得自己把握,妈相信你的眼光。”
母亲走后,缪秀娟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。她拿出手机,给万斌发了条消息:“你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
“大概初七吧,我妈让我多待两天。”万斌很快回复,“你呢?”
“我也初七走。”
“那我去车站接你?”
“好啊。”
缪秀娟看着屏幕上的对话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摸了摸书包里的红包,忽然开始期待初七的到来。
她想快点见到万斌,想把这个红包亲手交给她,想告诉他“我妈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”。
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此刻,被家人理解的温暖,和对一个人的期待,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样,在她心里烧得旺旺的。
大年初七,县城的汽车站挤满了返工的人。缪秀娟背着书包,手里拎着母亲给她装的土特产,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秀娟!”
她听见万斌的声音,转过头,看见他正踮着脚朝她挥手。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,帽子戴在头上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这边!”
缪秀娟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,他立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,掂量了一下,皱着眉说:“怎么带这么多东西?沉不沉?”
“我妈非让我带的,说给你尝尝咱老家的腊肉。”缪秀娟喘着气说。
“给我的?”万斌的眼睛亮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,我妈让带的。”缪秀娟说完,忽然想起书包里的红包,脸颊有点发烫,“对了,我给你带了个东西。”
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红色的信封,递到他面前。
万斌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妈给你的红包。”缪秀娟的声音有点小,“她说…让你有空去我家吃饭。”
万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看着那个红包,又看看缪秀娟红扑扑的脸,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了攥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阿姨…阿姨真的这么说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。
“嗯。”缪秀娟用力点头,看着他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羽绒服内袋里,像是藏了什么宝贝。
“我…我回头一定去!”万斌的脸涨得通红,从手里的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热豆浆,递给她,“给你,刚买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缪秀娟接过豆浆,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。汽车的鸣笛声、人群的喧闹声好像都离得很远,她眼里只剩下万斌带着笑意的眼睛,和他小心翼翼护着内袋的样子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春节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那些藏在心里的话,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期待,好像都随着这个红包,变得明朗起来。
车窗外,阳光正好,积雪在路边反射出细碎的光。缪秀娟喝着热豆浆,偷偷看着身边的万斌——他正望着窗外,嘴角扬着傻傻的笑,手还时不时地摸一下内袋,像是在确认红包还在。
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想:或许,未来真的不远了。
或许,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真的走进那个有韭菜饺子香的院子,能笑着接过外婆递来的红包,能像家人一样,坐在炕沿上,听她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。
而这一切,都从这个春节的红包开始,带着最朴素的祝福,和最坚定的期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