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：周一的“刻意疏远”
九月的风卷着桂花的甜香，钻进高二（三）班的窗户时，万斌正盯着前桌缪秀娟的马尾辫发呆。那束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，发尾微微有些翘，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，偶尔会扫过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。
他的指尖在练习册上悬了半天，最终还是没敢像周末在书店那样，轻轻提醒她“头发掉下来了”。
周末的书店之约像一场没做完的梦。四十分钟的路，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荫里，脚下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攥着口袋里那本买错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——本来想给她买文科数学版，却鬼使神差拿了理科加强版，直到付款时才发现，脸烫得像被太阳烤过。
缪秀娟没笑他，只是接过书时说了句“没关系，理科的题我也能看看”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走到她家小区门口时，她突然停下来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：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没等他接稳，就红着脸转身跑进了楼道，连句“再见”都忘了说。
他站在原地拆了半天，才发现是一本笔记本，封面上画着简单的向日葵。翻开第一页，是她娟秀的字迹：“周末的晚霞很好看，谢谢你陪我走路。”
那行字他看了一晚上，台灯亮到后半夜，连老妈进来催他睡觉都没听见。
可周一早上，走进教室的那一刻，某种说不清的尴尬突然像雾一样漫了上来。
缪秀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，背挺得笔直，正在预习早读课的内容。万斌从她身边经过时，特意放慢了脚步，想跟她说句“早”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直到他在座位上坐定，前桌的马尾辫都没动过一下，仿佛周末那个红着脸递笔记本的女孩，只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。
早读课开始了。语文老师要求齐读《岳阳楼记》，“庆历四年春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……”教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万斌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前飘。
他看见缪秀娟的嘴唇在动，却听不清她的声音。她的手指在课本上划着重点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透着淡淡的粉色。上周她还会在读到生僻字时回头，用眼神问他“这个字怎么读”，可今天，她的肩膀始终朝着黑板的方向，连一丝余光都没往他这边偏。
“万斌！”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炸响，“‘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’这句，你来读一遍！”
他猛地回神，慌忙低头找课文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。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缪秀娟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，却还是没回头。
“不……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读完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老师皱了皱眉：“上课认真点！坐下吧。”
坐下时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偷偷抬眼，看见缪秀娟的耳朵红透了，像熟透的樱桃。原来她不是没听见，只是假装没听见。
这种“刻意疏远”像一根细细的刺，扎在心里有点痒，又有点疼。
课间操时，队伍要从教学楼走到操场。往常缪秀娟总会走在他前面一点点，偶尔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，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时，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可今天，她像被谁推着似的，步子迈得飞快，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林晓冉。林晓冉挽着她的胳膊，回头冲万斌的方向挤了挤眼睛，缪秀娟却猛地把头转了过去，连手都从林晓冉胳膊里抽了出来，快步走到了队伍前面。
万斌被甩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空落落的。赵鹏从旁边凑过来，用胳膊肘撞了撞他：“喂，你俩周末干啥去了？秀娟今天跟见了鬼似的躲着你。”
“没干啥，就……去书店了。”万斌含糊地说。
“哟——”赵鹏拖长了调子，笑得不怀好意，“单独去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啊你小子！”赵鹏拍了他一把，“是不是表白了？被拒了？”
“别瞎猜！”万斌的脸更烫了，“就是碰巧遇上，一起走了走。”
“碰巧？”赵鹏挑眉，“我咋碰不上这种巧事？”
两人正说着，操场到了。广播里响起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各班开始整队。缪秀娟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三排，万斌在男生队伍的第五排，隔着几排人，他刚好能看见她的后脑勺。
做扩胸运动时，他故意把动作幅度放得很大，想让她注意到自己，可她的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，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同学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到了自由活动时间，林晓冉拉着缪秀娟往花坛那边走，路过男生队伍时，林晓冉突然大声喊：“万斌，赵鹏，要不要过来一起晒太阳？”
万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刚想点头，就听见缪秀娟低声拉了拉林晓冉的袖子：“别喊了，我们去那边坐。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。
林晓冉回头冲万斌做了个“无奈”的表情，被缪秀娟硬拽着走了。
赵鹏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：“看见了吧？肯定是你干了啥让人家不高兴了。”
“我没干啥啊……”万斌觉得冤枉。他就是买错了辅导书，就是接过笔记本时没说够三句话，难道这也错了？
他踢着脚下的石子，看着缪秀娟和林晓冉在花坛边坐下，两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阳光落在她们身上，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，可他却觉得那片金色离自己很远。
数学课上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题，万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他从笔袋里拿出笔，想写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写啥。目光落在周末缪秀娟送他的笔记本上，封面的向日葵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他突然想起周末分别时，她跑进楼道前，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快得像错觉，可他当时分明看见她眼里有光，像藏着星星。
她现在为什么要躲着他呢？
是不是觉得和他走太近，被同学看到不好？是不是后悔把笔记本送给自己了？是不是……根本就没把周末的事放在心上？
一个个念头像小虫子似的钻进脑子里，搅得他坐立难安。
下课铃一响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倾了倾身子，想等缪秀娟回头。可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得惊人，没等他开口，就已经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，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“别跟过来”的决绝。
赵鹏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，叹了口气：“得了吧，人家明显不想理你。要不……你写个纸条道歉？”
写纸条？万斌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上上周晚自习，两人传纸条讨论物理题，她在纸条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；想起下雨天共撑一把伞，她在纸条上写“你的肩膀湿了，下次记得往中间站站”；想起她把作文本塞给他时，纸条上那句“别让别人看见”。
纸条好像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通道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总能在笔尖悄悄流淌。
他咬了咬嘴唇，从练习册上撕下一角，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，才慢慢写下：
“周末的辅导书，我去换了文科版，给你放桌洞里了。还有……笔记本很好看，谢谢你。”
写完，他叠了个小小的方块，趁大家都在吵闹，飞快地往前一递，刚好塞进缪秀娟的桌洞里。
做完这个动作，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赶紧缩回手，假装看书，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前桌的椅子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缪秀娟回来了。她走到座位旁，弯腰坐下时，手自然地伸进了桌洞。
万斌看见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小纸块，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，飞快地把纸块攥在了手心里，塞进了校服口袋。
整个过程，她始终没有回头，连耳根都没红。
可万斌却突然松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信，也不知道她看到纸条会想什么。但他觉得，那根扎在心里的刺，好像悄悄松动了些。
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，这一次，他好像闻到了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