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：公交站的等待
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秋意，卷着理工大学门口的梧桐叶，在站台边打了个旋。缪秀娟站在“理工大学”公交站牌下，手里攥着刚从宿舍带出来的保温杯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的防滑纹路。
这是她和万斌考上大学后，第一次正式约着见面。
高考结束那天，考场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，她抱着装文具的透明袋，在人群里找了他很久。后来万斌说，他其实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，看着她被林晓冉拉着跳起来喊“解放了”，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看着她转身时书包上挂着的晴天娃娃晃来晃去——那还是高二运动会时，他偷偷塞进她桌肚的。
查完成绩那天晚上，电话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，沉甸甸地压着听筒两端。直到万斌用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说“我们在同一个城市”，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。再后来，那个闷热的夏夜，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了句“我好像喜欢你”，她没忍住，对着听筒哭了十分钟，最后只哽咽着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现在想来，那时的眼泪里，藏着的何止是欢喜。
是从高二分班名单上看到“缪秀娟”三个字时，万斌悄悄攥紧的笔；是她回头借橡皮时，他慌乱中碰倒的墨水瓶；是晚自习传纸条时，他用铅笔描了又描的“晚霞”；是高三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时，他塞进她抽屉里的那张写着“加油”的便利贴，字迹比平时重了三倍，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公交站台的电子屏在滚动播放线路信息，107路，开往师范大学方向，途经万斌他们学校的那个站。缪秀娟抬眼看了看天，云是淡粉色的，像她今早偷偷涂了又擦掉的口红——林晓冉说“第一次约会要有点仪式感”，可她对着镜子描到第三遍，还是觉得太扎眼，用卸妆巾擦掉时，连带着把脸颊蹭得有点红。
“同学，麻烦问下，107路往这边坐吗？”
身后传来个男生的声音，有点耳熟。缪秀娟转过身，愣了一下。
万斌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，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个不明显的破洞——还是高三时打篮球摔的。他头发好像剪短了，额前的碎发没遮住眉毛，露出的眼睛亮得很，正看着她，手不自觉地抓着背包带，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“嗯，往这边。”缪秀娟赶紧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，“你……等很久了？”
“没，刚到。”万斌的声音有点紧，顿了顿又补充，“路上骑车快了点，怕迟到。”
其实他早就到了。在站台对面的树荫下站了快十分钟，看着缪秀娟背着米色的帆布包走过来，看着她站定后先低头理了理裙摆，看着她抬头看天时长发被风掀起一点弧度。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三遍打招呼的方式，可真站到她面前，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，只说出句干巴巴的“刚到”。
站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，背着书包，三三两两地说笑。有两个女生经过时，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打了个转，然后笑着走远了。缪秀娟感觉到脸颊更烫了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，拉开了点距离。
万斌注意到了，心里莫名有点慌，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，脑子里却像被清空了似的，一片空白。他想起赵鹏昨天在电话里给他支招：“你就跟她聊高考题啊，不对，太土了。聊大学啊，你们不是报了同一个城市吗？聊聊学校食堂，或者问问她军训累不累……”
可真要开口，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他只能看着缪秀娟手里的保温杯，那是个天蓝色的，上面印着只小熊，还是高二时学校组织秋游，他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给她买的。当时她说“谢谢”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接过杯子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，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。
“你……保温杯里装的什么？”话一出口，万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。这问的什么废话。
缪秀娟倒没觉得奇怪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带着点笑意：“蜂蜜水，我妈让我带的，说秋天喝了润喉。”她说着，把杯子往他那边递了递，“你要喝吗？”
杯口还冒着点热气，带着淡淡的蜂蜜香。万斌看着她递过来的手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。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，缪秀娟手上长了冻疮，写作业时握笔都费劲，他就在她抽屉里放了管护手霜，没署名，第二天看她偷偷抹了，心里偷偷乐了一整天。
“不了，谢谢。”他赶紧摆手，怕碰到她的手，动作有点大，差点撞到旁边的广告牌，“我……我不渴。”
缪秀娟看着他有点狼狈的样子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梨涡浅浅地陷下去，像盛了点阳光。万斌看着，突然就不紧张了，反而觉得心里软软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原来有些感觉，并不会因为分开了一个暑假就变淡。就像此刻，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，听着她说话，看着她笑，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，都会变得安安稳稳的。
“嘀——”
107路公交车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车身缓缓靠站，车门打开，下来几个乘客。
“车来了。”缪秀娟抬头看了看，把保温杯放进帆布包侧袋里，“我们……上车吧？”
“嗯。”万斌点点头，下意识地往车门那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她，等她跟上来。
上车时，万斌抢在她前面投了两枚硬币，动作快得像怕她抢似的。缪秀娟想说“我自己来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是在他走到车厢后半段时，默默地跟了过去。
车里人不算多，后排有两个空座。万斌先走到座位旁，用手擦了擦靠窗的那个座位，然后对缪秀娟说：“你坐这儿吧，能看到外面。”
缪秀娟没推辞，坐下后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万斌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，背包放在身侧，两人之间隔着条看不见的界线，谁也没越过。
公交车缓缓开动，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退去。理工大学的校门越来越远，路边的梧桐树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们学校……军训严吗？”还是万斌先开了口，声音比刚才自然了点。
“还好，就是站军姿有点累。”缪秀娟侧过头看他，“你们呢？听说理工大学军训要练打靶？”
“嗯，下下周。”万斌点点头，想起赵鹏昨天还在哀嚎“要被晒成黑炭了”，忍不住笑了笑，“我们班男生都挺期待的，就是怕晒。”
“那你记得涂防晒霜。”缪秀娟脱口而出，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，赶紧低下头，“我听林晓冉说，晒黑了很难白回来的。”
万斌心里一暖，像是有股热流从脚底慢慢爬到心口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突然觉得，刚才在站台的紧张和忐忑，都变成了此刻的踏实。
原来和她在一起，哪怕只是这样坐着说说话，也是件很舒服的事。
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：“下一站，师范大学南门，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缪秀娟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：“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应着，心里却有点舍不得。这四十分钟的车程，好像过得特别快。
他想起高考结束后，两人约好填志愿时要选同一个城市，张老师当时笑着说：“距离产生美，但也别太远，不然想见一面都难。”现在看来，四十分钟的车程，好像也没那么远。
公交车慢慢停靠在师范大学南门站，车门打开，带着初秋的风涌了进来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缪秀娟拿起帆布包，站起身。
“我帮你拿。”万斌也赶紧站起来，伸手想接她的包，又觉得不太好，手停在半空中，有点尴尬。
“不用啦，不重。”缪秀娟轻轻避开，先下了车。
万斌跟在她身后下了车，站在公交站台边，看着师范大学的校门。红色的校门很气派，门内的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，风一吹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“我们学校……还行吧？”缪秀娟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点期待。
“挺好的，比我们学校好看。”万斌真心实意地说。理工大学的校园里大多是整齐的教学楼和实验楼，不像这里，随处可见花草树木，空气里都带着点安静的气息。
“那我带你逛逛？”
“好啊。”
缪秀娟转身往校门里走，万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。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，在地上慢慢向前移动。
缪秀娟走了几步，好像想起了什么，停下脚步转过身，看着万斌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对了，你刚才在公交站，是不是早就到了？”
万斌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，脸颊瞬间有点热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有点小：“嗯，到了一会儿。”
缪秀娟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，突然笑了，梨涡里盛着阳光：“我其实也看到你了，在对面的树底下。”
万斌猛地抬起头，看着她眼里的笑意，突然觉得，这个初秋的上午，好像比他想象中要美好得多。
原来有些心意，不用明说，也能被悄悄察觉。就像此刻，阳光正好，风也温柔，而他喜欢的人，就站在他面前，笑着告诉他，她也在偷偷看着他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