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:下雨天的共伞
九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窗外的天还亮得很,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吹起缪秀娟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。她正低头算一道三角函数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长长的辅助线,眉头微微蹙着,像只认真啄米的小雀。
万斌坐在她正后方,假装翻着物理练习册,眼角的余光却总往那截白皙的脖颈上飘。前桌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些松,发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校服后领,扫得他心尖也跟着发痒。赵鹏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挤眉弄眼地朝缪秀娟的方向努嘴,被他用一个“滚”字的口型怼了回去。
突然,窗外一道白光劈开云层,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。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惊呼,原本安静的自习课变得有些嘈杂。缪秀娟吓了一跳,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到了万斌的脚边。
她回过头时,脸颊还带着被惊吓的红晕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“对、对不起,”她小声说,想弯腰去捡,却被万斌抢先一步。
他捡起那支粉色的笔,笔杆上还带着她的温度,笔帽上贴的小熊贴纸已经磨掉了一个角。他递过去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,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。缪秀娟接过笔,飞快地转回头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
万斌的心跳得像擂鼓,他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,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。赵鹏在旁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,他抓起一本练习册就朝对方胳膊上拍了一下,引来前排同学的回头张望。
雨来得又急又猛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噼啪作响,很快就模糊了窗外的景象。放学铃响时,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风裹挟着雨丝往教室里灌,带来一阵凉意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,有人掏出早就备好的伞,有人在发愁怎么冲出去,教室里的喧闹声盖过了雨声。缪秀娟收拾好东西,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犹豫地站在座位旁,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。她早上出门时看天气预报说没雨,根本没带伞。
林晓冉跑过来,一脸无奈地说:“我妈让我舅舅来接,不过他可能要晚一会儿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等?”
缪秀娟摇摇头:“不了,我家离得近,不行就跑回去。”
“这么大的雨怎么跑啊?”林晓冉皱着眉,“会淋成落汤鸡的!”
两人正说着,万斌背着书包从后面走过来。他的书包是黑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肩带一边长一边短,是他哥用过的旧书包。他走到缪秀娟旁边时,脚步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,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伞。
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,伞面上印着模糊的篮球图案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他把伞递到缪秀娟面前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我、我家跟你顺路,一起走?”
缪秀娟愣住了,林晓冉在旁边眼睛一亮,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腰。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万斌的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长,眼神有些闪躲,耳朵红得跟她刚才一样。雨还在下,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动。
缪秀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,捏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。伞柄是塑料的,被万斌揣在书包里捂得有些温热。她咬了咬下唇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把伞收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。
万斌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跟赵鹏一起往外走。走到后门时,赵鹏故意落后一步,冲缪秀娟挤了挤眼,用口型说了句“加油”,然后飞快地追了上去。
缪秀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脸颊还在发烫。林晓冉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可以啊你,万斌居然主动借伞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你别乱说,”缪秀娟嗔了她一句,心里却像揣了颗糖,甜丝丝的。
等林晓冉被舅舅接走后,缪秀娟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。雨还在下,校门口挤满了送伞的家长和打打闹闹的学生。她在人群里张望了一下,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。
万斌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,背对着她,正抬头看着雨打树叶。他没打伞,校服后背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,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缪秀娟走过去,轻轻喊了一声:“万斌。”
他回过头,看到是她,眼神亮了一下。“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伞,按了一下开关,“咔嗒”一声,伞面撑开,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深蓝色花朵,把两人罩进了一个小小的、干燥的空间里。
伞不大,两人站在一起,肩膀几乎要碰到。缪秀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。她有些紧张,双手紧紧抓着伞柄,目光盯着脚下的水洼,不敢看他。
“往这边走。”万斌说了一句,主动往左边靠了靠,让她能更轻松地举着伞。
两人并肩走进雨里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在耳边敲起了小鼓。路上的积水被来往的自行车碾出一圈圈涟漪,偶尔溅到裤腿上,带来一阵冰凉。
一开始谁都没说话,只有雨声和偶尔经过的同学的喧闹声。缪秀娟觉得有些尴尬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她偷偷看了万斌一眼,发现他也在看地面,眉头微蹙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……物理作业写完了吗?”她没话找话地问。
万斌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随即点点头:“嗯,写完了。”
“那道最后一道大题,”缪秀娟的声音小了些,“我有点没看懂。”
“哪个步骤?”他立刻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点认真,“是动量守恒那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不难,”他开始讲解,声音比平时清楚了些,“就是把碰撞前后的速度分解一下,注意方向……”
他讲得很仔细,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“听懂了吗”。缪秀娟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。雨还在下,伞下的空间很小,他的声音就在耳边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,驱散了尴尬,也驱散了雨天的沉闷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时,万斌停下脚步,指了指左边:“我从这边走。”
缪秀娟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快到家了。“哦,好。”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伞你拿着吧,明天还我就行。”
万斌摇摇头:“不用,你家还远,拿着吧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跑回去就行,”他笑了笑,那是缪秀娟第一次看到他笑,很浅,却像雨后的阳光,瞬间照亮了他原本有些沉闷的脸,“反正都快到家了。”
他说完,没等缪秀娟再说什么,就弯腰从伞下钻了出去,冲进了雨里。黑色的书包在雨幕中跳动着,很快就跑出去了几步。
“万斌!”缪秀娟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他回过头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贴在额头上,脸颊亮晶晶的。“怎么了?”
“谢、谢谢!”她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朝她挥了挥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小巷,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。
缪秀娟站在原地,举着那把深蓝色的伞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雨还在下,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,肩膀那里被伞沿漏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,凉丝丝的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举着伞,继续往前走。雨幕中,那朵深蓝色的“花”缓缓移动着,像一颗在雨天里悄悄发芽的种子,埋在了两个少年的心里。
第二天早上,缪秀娟在课桌里发现了那把深蓝色的伞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,是万斌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她拿起伞,摸了摸伞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雨打在上面的重量。前桌的马尾辫轻轻晃动着,她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窗外,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