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：万斌的“深唿吸”
六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槐花香，灌进高三（七）班敞开的窗户时，万斌正盯着草稿纸上的二次函数图像发呆。笔尖在纸面悬了半寸，迟迟落不下去——不是不会解，是心脏跳得太乱，像有只被关了太久的兔子，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前桌的缪秀娟轻轻动了动椅子，马尾辫梢扫过他的桌沿，带起一阵极淡的洗发水香味，混杂着夏日午后特有的、晒得温热的空气味道。万斌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，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。
今天是三模的最后一天，考的是数学。
考场里很静，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偶尔夹杂着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皮鞋声，或是某个同学不小心碰掉文具的轻响。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像在为这场决定前途的战役呐喊助威，却又格外容易让人分心。
万斌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。题目很长，图形复杂，光是读完题就花了两分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可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——不是因为题目太难，而是因为考前那个眼神。
进考场前，他在走廊拐角撞见了缪秀娟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，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看到他时，她明显愣了一下，然后飞快地低下头，耳根却红了。
“万斌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数学……加油啊。”
他当时正紧张得说不出话，只是胡乱点了点头。可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，却像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清晨的阳光，里面有担忧，有鼓励，还有一丝他不敢细想的、藏得很深的期待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然后她就跑开了，马尾辫在身后甩了甩，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就是那个眼神，让他现在对着这道数学题，心脏怎么也稳不下来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，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，列方程式。可笔尖刚碰到纸，就想起上次模拟考后，缪秀娟拿着她的数学卷子来找他问错题。她的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指着其中一道解析几何题，小声说：“这里的步骤，我总是绕不过来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，讲题的声音都带着颤，却还是假装镇定地拿起笔，一步一步给她写过程。她听得很认真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目光撞在一起，又像触电般飞快移开。
“原来这样啊，”她弄懂后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，“万斌，你真厉害。”
他当时傻笑着挠了挠头，没敢告诉她，为了能给她讲题，他前一晚特意把所有类似的题型都做了一遍。
“唰——”前排传来试卷翻动的声音，打断了万斌的思绪。他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盯着草稿纸发呆了足足五分钟，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动笔。旁边的赵鹏已经在检查试卷了，手指在答题卡上轻轻点着，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万斌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知道，这道题分值很高，能不能稳住排名，能不能离“同一座城市”的约定更近一点，这道题很关键。
他又深吸了一口气，这次特意把呼吸放慢，吸气四秒，屏息两秒，呼气六秒——这是张老师教的放松方法，说紧张的时候，深呼吸能让大脑供氧充足，思路也会清晰起来。
空气从鼻腔进入，带着考场里淡淡的油墨味，还有……似乎又飘来了缪秀娟身上的那股洗发水香味。他悄悄抬眼，往前桌望去。
缪秀娟正低着头，认真地演算着。她的肩膀微微弓起，后背的校服因为坐姿而绷紧，勾勒出纤细的线条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偶尔会停下来，咬着笔头思考，眉头轻轻蹙起，那副专注的样子，让万斌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
他想起高三刚开始时，张老师在班会上说：“你们现在的每一分努力，都是在为未来铺路。这条路可能会辛苦，但如果能和想一起走的人并肩，再难也值得。”
当时他没太懂，只觉得老师在说套话。可现在看着前桌那个小小的背影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想和她去同一座城市，不是因为那个城市有多好，而是因为想在大学的校园里，还能看到她的马尾辫；想在图书馆自习时，她就坐在旁边；想在周末的时候，能和她一起走在陌生的街道上，就像上次去书店那样，哪怕不说话，也觉得心里踏实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光，瞬间驱散了他脑子里的混乱。
万斌握紧笔，再次看向最后一道大题。这一次，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仿佛变得清晰起来。他不再想考砸了怎么办，不再想能不能追上她的脚步，只想着把这道题解出来——为了自己，也为了那个在进考场前，红着脸对他说“加油”的女孩。
笔尖落在草稿纸上，发出清晰的沙沙声。辅助线、已知条件、推导过程……思路像打开了闸门的水流，顺畅地铺展开来。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却浑然不觉。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，但此刻听在他耳里，却像是在为他鼓劲。他能感觉到，前桌的缪秀娟似乎也在奋笔疾书，两人虽然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，却像是在并肩作战。
最后一步推导完成，答案跃然纸上。万斌长舒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灿烂得晃眼。
还有不到一个月，这场战役就要结束了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真的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，甚至不知道她对自己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思。但此刻，他心里充满了勇气。
因为他知道，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，朝着那个目标，朝着那个身影，奋力奔跑过了。
交卷铃声响起时，万斌放下笔，看向前面。缪秀娟正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叠好，准备交给老师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万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，但这一次，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期待。
他想，等考完试，一定要好好跟她说句话。
不只是“加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