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:偷偷放的感冒药
十一月的风卷着碎雨,敲在高二(3)班的窗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,万斌的咳嗽声像根突兀的刺,一下下扎在空气里。他把校服外套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,试图遮住发烫的耳根,却挡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痒意——昨晚淋了场急雨,今早起来就开始鼻塞、嗓子疼,连带着脑袋也昏沉沉的,像灌了铅。
他低着头,假装认真看数学课本,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。缪秀娟的马尾辫随着她朗读的节奏轻轻晃动,发尾扫过校服后背,留下一小片浅浅的弧度。她读的是《岳阳楼记》,声音清亮,带着文科生特有的细腻,“若夫淫雨霏霏,连月不开……”念到“霏霏”二字时,尾音微微上扬,像羽毛搔过心尖。
万斌喉间又是一阵痒,他猛地侧过脸,用袖子捂住嘴,压抑地咳了几声。胸腔震得发疼,眼前也泛起一层模糊的白。等他缓过劲来,才发现周围几双眼睛正悄悄往这边瞟,连前排的缪秀娟也停下了朗读,背影微微僵住。
他有些狼狈地坐直,耳根更烫了。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,风裹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手指在冰凉的课本封面上蹭了蹭,指尖的温度低得像要结冰。
“咳咳……”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,他咳得弯下腰,肩膀止不住地抖。恍惚间,似乎听到前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很快就被重新响起的读书声淹没了。
早读课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,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有人踩着椅子擦黑板,有人聚在角落讨论昨晚的球赛,赵鹏从后排凑过来,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的胳膊:“你可以啊,感冒了还硬撑?脸都烧红了,跟煮熟的虾似的。”
万斌没力气跟他贫嘴,只是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鬼,”赵鹏皱眉,“我妈昨天刚给我带了感冒药,要不分你点?”他说着就要往书包里掏,却被万斌按住了手。
“不用,”万斌低声道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他不太习惯麻烦别人,尤其是这种需要“被照顾”的时刻,总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赵鹏撇撇嘴,还想说什么,上课铃响了,只好悻悻地回了座位。第一节是数学课,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图像,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万斌努力想集中精神,可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,昏昏沉沉的,老师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。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,疼意让他清醒了一瞬,可没过几分钟,眼皮又开始打架。
迷迷糊糊间,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。
万斌一个激灵,猛地抬头,正对上数学老师投来的目光,带着几分疑惑。他慌忙低下头,心脏砰砰直跳,以为自己上课走神被发现了。直到老师转回身去写板书,他才敢悄悄侧过脸,看向胳膊肘边——
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,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盒。
是那种最常见的感冒胶囊,盒子上印着“缓解鼻塞、咽痛、发热”的字样。药盒旁边,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,边角有些微微的卷。
万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前排,缪秀娟正坐得笔直,盯着黑板,右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她的肩膀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可那药盒明明是凭空出现的。
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药盒,塑料外壳凉凉的,却像有股暖流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便签纸,展开——上面是缪秀娟的字迹,娟秀工整,带着点女生特有的圆润:“饭后吃两粒,记得多喝热水。”末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,像是怕他看不到似的,用红笔描了两遍。
万斌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角被他攥出了几道褶。他想起早读课时自己狼狈的咳嗽,想起刚才她那声极轻的叹息,想起她不动声色往这边递东西时,校服袖子扫过桌面的细微声响——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。
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前桌的女生,好像总能捕捉到他没说出口的窘迫。上次他打篮球被砸到后背,疼得龇牙咧嘴,她转身借橡皮时,眼神在他背上多停留了两秒;上次月考他数学考砸了,对着错题本发呆,她好像不经意间把自己的错题本往旁边挪了挪,刚好能让他看清解题步骤。
这些细微的瞬间,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,当时只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,此刻却在他心里汇成了暖暖的河。
他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,指尖能感受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。然后他拿起药盒,轻轻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数学课还在继续,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解题思路。万斌忽然觉得,昏沉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些,喉咙也没那么疼了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斜斜地落在缪秀娟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看着那束光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,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。
放学铃响时,赵鹏又凑过来:“真不吃药啊?看你咳得都快把肺咳出来了。”
万斌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,含糊地说:“嗯,吃了。”
“吃了?什么时候?我怎么没看见?”赵鹏一脸疑惑。
万斌没回答,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。他背上书包,抬头时,正好看到缪秀娟也背着书包站起来,林晓冉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她听得笑着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。
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缪秀娟转过头,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。
她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像受惊的小鹿似的,飞快地转了回去,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。林晓冉注意到她的异样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万斌,挑了挑眉,露出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,伸手在缪秀娟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。
缪秀娟嗔怪地拍开她的手,拉着她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万斌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便签纸。口袋里的纸软软的,像揣了颗小小的、暖暖的太阳。
他走出教室,晚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他却没觉得冷。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,他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——是缪秀娟喜欢的味道。他想,明天要是她渴了,就“顺便”递给她。
回家的路上,他摸出书包里的感冒药,按照便签纸上说的,就着温水吃了两粒。药片有点苦,可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却慢慢泛起一丝甜甜的余味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渐渐放晴的天空,云絮被风吹得散开,露出一小块湛蓝。他想,也许这场感冒,没那么难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