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：万斌的“顶罪”
四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杨絮，飘进高二（三）班的后窗时，万斌正盯着摊开的数学试卷发呆。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的辅助线画了擦、擦了画，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浅坑，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课间的画面——缪秀娟把一本封面印着樱花的笔记本塞进桌肚时，手指慌乱地碰倒了桌角的粉笔盒，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浅蓝色的校服裙摆上。
他记得那本笔记本。上周三晚自习，林晓冉借着问英语题的由头，趴在缪秀娟的桌子上叽叽喳喳，他坐在后桌，余光瞥见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，除了工工整整的语文笔记，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：“今天的晚霞是橘子味的，他好像也看了。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预备铃响了，走廊里传来张老师的脚步声，万斌猛地回过神，把视线拽回试卷。张老师教数学，也是他们的班主任，出了名的“火眼金睛”，尤其对上课走神的学生格外敏锐。
张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停在教室后排的储物柜附近。“昨天下午是谁在储物柜后面偷偷看小说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，班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轻了半截。
万斌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起昨天下午的自习课，缪秀娟被林晓冉拉去走廊透气，回来时脸色红红的，手里攥着一本包着数学练习册封面的书。他当时没在意，直到快放学时，缪秀娟急急忙忙把那本书塞进储物柜最底层，还跟他说了句“帮我盯会儿老师，我去趟厕所”。
“我已经问过保洁阿姨了，”张老师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，指节敲了敲讲台边缘，“她昨天打扫的时候，在储物柜后面捡到一张撕下来的小说页，上面有字迹，我大概能猜到是谁。”
班里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，有人偷偷转头看向后排，有人的目光落在缪秀娟的背影上。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，握着笔的手关节泛白，连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都像僵住了似的。
万斌的手指蜷了蜷。他知道那本小说肯定是缪秀娟的。她最近总在课间偷偷看，有时会被突然出现的老师吓得把书往抽屉里塞，脸上的红晕要好半天才能退去。张老师最不喜欢学生在自习课看“闲书”，尤其是高三临近，一旦被抓到，轻则没收书本，重则要请家长。
“主动承认的话，我只没收书，不追究别的。”张老师的目光又扫了一圈，停在缪秀娟身上时，似乎顿了顿，“要是等我查出来，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缪秀娟的背更驼了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里。万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想起上周她感冒时，悄悄放在他桌洞里的那包感冒药——包装是拆开的，里面的药片用干净的纸巾包着，还附了一张小纸条：“饭后吃，一次两片，别空腹。”
他还想起她总在他解不出题时，假装伸懒腰，把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一点；想起下雨天她带了伞，却故意说“好像有点小”面都倾向他这边……
“是我。”
两个字从万斌嘴里说出来时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班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杨絮落地的声音，所有目光“唰”地一下集中在他身上。缪秀娟猛地回过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受惊的小鹿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他站起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张老师，昨天是我在看小说，放在储物柜后面，不小心掉了一页。”
张老师皱了皱眉，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：“万斌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万斌点头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，“书……我已经带回家了。”他不能说书还在储物柜里，否则一查就露馅。
“行。”张老师没再多问，只是指了指门口，“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。”
万斌走出座位时，感觉得到缪秀娟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，像有小针扎着似的。他没回头，径直走出教室，走廊里的风带着杨絮吹在脸上，有点痒。
办公室里，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。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捡来的小说页，放在他面前：“这上面的字迹，你觉得像你的吗？”
万斌低头看了看。那是一行娟秀的小字，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分明是缪秀娟的笔迹。他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有点干：“是我……用左手写的，怕被您认出来。”
张老师沉默了。他盯着万斌看了足足半分钟，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。万斌的手心冒出了汗，后背也开始发热，他甚至做好了被拆穿的准备——张老师教了他两年，怎么会看不出他在撒谎？
“万斌，”张老师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，“你是个踏实的孩子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但心思不笨。”他把那张纸收起来，放进抽屉，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骗我。但你要想清楚，替别人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，不是聪明的做法，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。”
万斌的头埋得更低了：“老师，是我不对，您怎么罚都行。”
“罚就不必了。”张老师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书我就不没收了，但你得告诉那个真正看小说的同学，高三了，心思该放在哪里，她比谁都清楚。还有你，”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下次别这么傻。真正的帮忙，不是替人顶罪，是帮她把心思拉回正道上。”
万斌愣住了。他抬起头，刚好对上张老师的目光，那里面没有责备，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。他忽然明白，张老师早就知道了。
“回去吧，好好上课。”张老师挥了挥手。
走出办公室时，万斌感觉腿有点软。走廊里的风好像更暖了些，吹得他脸颊发烫。他站在教室后门，看见缪秀娟正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。林晓冉趴在她耳边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，他轻轻推开门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刚坐下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就从前面递了过来，边角被攥得皱巴巴的。
他展开纸条，上面是缪秀娟慌乱的字迹，墨迹还有点晕开，像是被眼泪打湿过：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为什么要替我承认？”
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哭脸的表情。
万斌拿起笔，想了想，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：
“没事。下次想看，等考完试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刚才那道解析几何题，我会了，下课教你。”
他把纸条递回去，看着缪秀娟的背影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坐直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轻轻点了点头，马尾辫在他眼前晃了晃，像雨后重新扬起的小旗帜。
窗外的杨絮还在飘，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，万斌看着试卷上那道终于解出来的题，忽然觉得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紧张和忐忑，好像都变成了一种很轻、很暖的东西，像此刻落在他手背上的阳光，悄悄发着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