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:错题本的标记
九月的风卷着桂花的甜香,从高二(三)班敞开的后窗溜进来,落在万斌摊开的数学错题本上。纸页边缘被反复翻动得有些卷翘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批注——红色是错误的解题步骤,蓝色是订正后的思路,还有几处用铅笔圈住的地方,旁边画着小小的问号,是他至今没完全弄懂的卡点。
他的笔尖悬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方,停了很久。草稿纸上已经画了三个坐标系,辅助线添得像蜘蛛网,可算到最后一步,总是和标准答案差着一个符号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,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前排传来的、缪秀娟翻语文课本的轻响。
万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前飘。前桌的缪秀娟正低着头,马尾辫垂在肩后,发梢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的语文笔记本摊在桌上,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对课文段落的解读,偶尔还画着小小的简笔画——昨天讲《荷塘月色》,她就在“月光如流水一般”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,旁边蹲着只兔子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收作业时,无意间瞥见她的数学练习册。最后一道大题也是空着的,题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。那道题,正好是他现在卡壳的这道。
“啧。”万斌下意识地咂了下嘴,指尖在错题本上那道题的题号上敲了敲。红色的笔迹刺得人眼慌,像是在嘲笑他昨晚熬到十一点也没解出来的窘迫。他记得初中时,自己的数学明明不算差,可上了高中,尤其是分进理科班之后,好像总有堵无形的墙挡在前面,稍微难点的题,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。
前排的椅子轻轻动了一下。缪秀娟大概是坐累了,往后仰了仰,背几乎要碰到万斌的课桌。她的头发扫过他摊开的错题本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像春天里刚抽芽的青草。万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手忙脚乱地把错题本往回挪了挪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。
缪秀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。她的脸颊因为刚才低头太久,泛着点淡淡的红,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带着点疑惑:“你也在做这道题啊?”
万斌的舌头像是打了个结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看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错题本上,尤其是那道被红笔圈了又圈的解析几何题,耳朵瞬间烧了起来。“嗯……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,又觉得太刻意,手僵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
“我也不会。”缪秀娟忽然笑了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,“昨晚写到十二点,算出来的数能绕地球一圈,就是对不上答案。”她说话时带着点自嘲,声音轻轻的,像羽毛落在心尖上。
万斌愣住了。他一直觉得,缪秀娟是那种“什么都能做好”的女生。语文课文看两遍就能背,英语单词记得比谁都牢,就连物理这种理科女生普遍头疼的科目,她的笔记也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从没想过,她也会有对着数学题发愁的时候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缪秀娟往前凑了凑,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草稿纸上,“辅助线是不是添错了?我昨天也试过这么画,后来发现应该从圆心往弦上作垂线,而不是连半径。”她的指尖很轻,几乎没碰到纸页,可万斌却觉得那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,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。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猛地一拍额头。可不是么!昨天光顾着往复杂了想,居然忘了最基础的辅助线作法。就像走迷宫时,明明出口就在眼前,却非要绕到死胡同里去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万斌的声音有点干涩,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草稿纸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耳边传来她低低的笑声,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“不客气。”缪秀娟转回去,重新坐直了身子,“其实你的步骤比我清楚多了,我连坐标系都建歪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你的错题本记得好认真啊,颜色分得好清楚。”
万斌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他想起自己买这三个颜色的笔时,赵鹏还嘲笑他“像女生一样讲究”,说错题本嘛,能看懂就行。可他总觉得,清清楚楚地记下来,才对得起那些熬掉的夜晚。现在被她这么一说,那些被嘲笑的“讲究”,忽然变得值得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,思路顺畅多了。按照缪秀娟说的,从圆心作垂线,利用勾股定理算弦长,再结合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……不过十分钟,那个困扰了他快两天的符号问题,居然迎刃而解了。
“做出来了?”前排又传来她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。
“嗯!”万斌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他拿起错题本,想指给她看,手伸到一半,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。他在草稿纸上把最终答案写下来,轻轻推到桌子边缘,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缪秀娟低下头,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起来:“对!就是这个数!我昨天算到最后一步,把负号弄丢了。”她转过头,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“万斌,你好厉害啊。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万斌的脸又红了,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检查步骤,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,砰砰直跳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错题本上,这道题的旁边,除了红笔和蓝笔,还需要再加一个颜色——比如,用铅笔轻轻画个小小的对勾,就像缪秀娟在她的笔记本上画的那样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万斌正把最后一个批注写在错题本上。他看着那道解析几何题旁边,自己刚才偷偷画的小对勾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数学题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缪秀娟收拾书包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,举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,晃了晃:“我也做出来啦!谢谢你的‘辅助线提示’。”
“应该是我谢你才对。”万斌站起身,书包往肩上一甩,声音比平时大了点,“那个……明天早读前,要不要一起对对物理错题?”
缪秀娟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点头:“好啊。”
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课桌间交叠在一起。万斌的错题本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,那道画了小对勾的题,像是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,在九月的风里,带着点甜,也带着点期待,轻轻发了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