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:跑向师范大学的夜
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,尤其到了晚上,穿件薄外套都觉得胳膊肘发紧。万斌挂了缪秀娟电话的那一刻,听筒里的忙音像根细针,扎得他耳膜嗡嗡响,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紧。
他站在计算机社团活动室的门口,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刚结束的编程讨论会余温还在,桌上散落着写满代码的草稿纸,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外卖盒混合的味道。赵鹏的话还在耳边打转——“女生生气的时候,道理是讲不通的,你得让她看见你的态度”,可“态度”这两个字,对万斌来说比解一道最难的算法题还抽象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暗着,没有新消息。下午缪秀娟打了三个电话,他都因为调试程序没接到,回过去时她语气淡淡的,说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问你晚上有空吗”。他当时正被一个bug缠得焦头烂额,随口回了句“社团这边走不开,可能要到半夜”,然后就听见电话那头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接着就是忙音。
那时他没多想,只当是小女生闹点小脾气,等忙完了再说。可赵鹏凑过来看他皱眉,听完来龙去脉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你傻啊?秀娟那是想你了!她今天文学社纳新,忙到傍晚才结束,肯定是想找你说说话,你倒好,一句‘走不开’就打发了?”
赵鹏的话像道惊雷,劈得万斌猛地站起来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缪秀娟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我们社团摆摊,太阳好像挺大的。”他当时回了个“注意防晒”,就再没下文了。现在想来,她或许是站了一下午,腿都酸了,或许是遇到了难缠的新生,受了委屈,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,哪怕说不上几句话。
“我……我得去找她。”万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手忙脚乱地套上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急得他直接扯开,往楼下冲。
社团活动室在三楼,他一步跨两阶,楼梯转角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,又在他冲过去后熄灭。教学楼大门已经关了,保安室的灯还亮着,他敲了半天门,才把睡眼惺忪的保安大叔叫醒。
“同学,这么晚了出去干嘛?”大叔一边开锁一边嘟囔。
“我有急事,去师范大学!”万斌的声音带着喘,额头上已经冒了汗。
出了校门,晚风一吹,他才觉得刚才跑太急,肺里像揣了个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。理工大学在城市的西北角,师范大学在东边,坐公交最快也要四十分钟,这个点打车倒是快,可他摸了摸口袋,早上带的五十块钱,中午吃饭花了二十多,剩下的可能连起步价都不够。
“跑过去?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——四十分钟的车程,跑过去怕是天亮了。可等公交的话,末班车早就过了,下一班要等明天早上六点。
他站在公交站台,看着空荡荡的马路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随着他的踱步变短、变长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他以为是缪秀娟,赶紧点开,却是一条垃圾短信。心里那点焦灼像被泼了油,烧得更旺了。
“师傅,师范大学去不去?”一辆出租车刚好在路边下客,万斌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司机师傅探出头:“去啊,三十块。”
万斌摸了摸口袋,把所有零钱都掏出来,数了数,二十七块五。他脸一下子红了,攥着钱的手紧了紧:“师傅,我……我只有二十七块五,能不能……”
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上印着理工大学字样的校服外套,忽然笑了:“跟女朋友吵架了?”
万斌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赶紧摇头:“不是吵架,是我惹她不高兴了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师傅打开了车门,“差那两块五就算了,年轻人谈恋爱,不容易。”
万斌连声道谢,钻进车里时,手还在抖。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退,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绪。他不知道见到缪秀娟该说什么,是道歉,还是解释?赵鹏说“别解释,先认错”,可他连自己错在哪都有点模糊——是错在没接电话,还是错在语气太敷衍,或是错在让她等了太久?
他想起高二那年,缪秀娟感冒,他在她桌洞里塞了包感冒药,她后来红着脸跟他说“谢谢”;想起高三晚自习,她把自己的错题本偷偷塞给他,扉页上写着“这几道题你可能也需要”;想起高考结束那天,她站在考场外,手里攥着两瓶橘子汽水,见他出来,把其中一瓶递给他,汽水在阳光下冒着泡,像她眼里的光。
那些细微的瞬间,此刻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子里闪回。原来她一直都在主动靠近,而他总是后知后觉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师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师范大学的校门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着,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。万斌付了钱,又说了声谢谢,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,就被晚风灌了一肚子凉气。
他没进校园,只是站在门口,望着里面黑漆漆的宿舍楼方向。缪秀娟住三楼,他记得她提过,靠窗的那个床位。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,也不知道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合不合适,更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,能改变什么。
或许她根本不想见他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用力甩掉了。他走到保安亭旁边,犹豫了半天,还是敲了敲窗:“大叔,您好,我找中文系的缪秀娟,她住三号宿舍楼,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行不行,”保安大叔摆摆手,“晚上十点以后不让外校男生进。”
“我就跟她说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万斌的声音带着恳求,“我是理工大学的,我叫万斌,她是我……朋友。”他想说“女朋友”,又觉得没正式确认过,说出来有点唐突。
保安大叔打量了他一会儿,大概是看他长得老实,不像坏人,指了指旁边的公用电话:“打个电话让她下来吧,只能在门口说。”
万斌眼睛一亮,赶紧拿起电话,手忙脚乱地拨号。电话响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没人接时,才被接起来,传来缪秀娟带着点鼻音的声音,像是刚哭过:“喂?”
“秀娟,是我,万斌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在你学校门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声轻得像叹息的“哦”。
“你……能不能下来一下?”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,“就几分钟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久到万斌以为她要挂电话时,才听见她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万斌觉得手心全是汗。他站在路灯下,望着宿舍楼的方向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晚风吹过,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,还有桂花的甜香——师范大学的桂花好像比理工大学的开得早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宿舍楼门口,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针织衫,正是缪秀娟。她好像瘦了点,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,不像平时那样扎着马尾。
万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缪秀娟慢慢朝他走过来,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步一步,离他越来越近。她没看他,只是低着头,踢着脚下的小石子。
走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
万斌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:“我……我不该不接你电话,也不该说那样的话。”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缪秀娟还是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你社团不是很忙吗?跑过来干嘛,耽误事。”
“不耽误,一点都不耽误。”万斌急了,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错了,秀娟,你别生气了。”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认错,脸烫得厉害。
缪秀娟抬起头,借着路灯的光,万斌看到她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他心里一紧,更慌了:“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及时接你电话,你找我,我随时都有空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万斌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看得烧起来时,才忽然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傻子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哽咽,“这么晚了,跑过来干嘛,多累啊。”
万斌愣了愣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想伸手抱她,又觉得太唐突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我怕你不高兴。”他憋了半天,只说出这么一句。
缪秀娟抬起头,这次眼睛里没了刚才的红,反而亮晶晶的,像落了星星:“我没有不高兴,就是……有点想你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万斌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多余了。晚风拂过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帮她拨开,手刚碰到她的头发,就被她轻轻躲开了。
两人都愣住了,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悸动。
“很晚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缪秀娟先开了口,往后退了一步,“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那你……不生气了?”万斌追问。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却清晰地传到了万斌耳朵里。
他心里一下子松了,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。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我回去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万斌转身往校门口走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,看见缪秀娟还站在原地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挥了挥手,她也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坐出租车回学校的路上,万斌一路都在笑,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,他也没在意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缪秀娟发条消息,想了想,又放下了——有些话,或许明天见面说更好。
车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,但万斌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正像黎明前的光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事情,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