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:“不怪你”
晚自习的铃声像是被拉长的叹息,拖着疲惫的尾音钻进走廊。万斌站在办公室门口,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,校服外套的袖子还沾着下午打扫实验室时蹭到的灰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尖,耳朵里全是办公室里张老师和教导主任压低的谈话声。
“……高二的学生,正是心思活络的时候,上课看小说,还敢替人顶罪,这风气不能助长。”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必须严肃处理,至少通报批评,让其他学生引以为戒。”
万斌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一点白灰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,慢慢收紧。他想起半小时前,张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经过,恰好看见缪秀娟正把一本封面印着樱花的小说往课桌抽屉里塞——那是她攒了两周零花钱买的新出的言情小说,中午还偷偷在自习课上翻了两页,被万斌撞见时,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小声说“就看这一次,不会被发现的”。
可偏偏,教导主任带着学生会的人突击检查。缪秀娟慌得手忙脚乱,书没来得及藏好就被抽了出来。教导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指着她问“上课看课外书,知不知道校规”时,万斌几乎是脑子一热,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说“老师,书是我的,刚才借给她看的”。
他甚至没敢看缪秀娟的表情,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万斌这孩子,平时挺老实的,成绩也稳,怎么会……”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,还有不易察觉的维护,“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?我了解他,不是会故意违反纪律的学生。”
“误会?人赃并获,还有什么误会?”教导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张老师,你就是太心软。这事儿必须按规矩来,明天晨会就通报。”
万斌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书确实是缪秀娟的”,或者“是我自己要替她顶罪的”,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他看见办公室的玻璃窗上,映出缪秀娟的影子——她就站在走廊另一头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耸动,马尾辫垂在背后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进来。以她的性子,此刻大概正急得掉眼泪,心里又愧又怕,却连上前解释一句的勇气都没有。万斌忽然觉得,站在这里被批评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。至少,能让她少掉几滴眼泪。
“行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教导主任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些,“口头警告一次,罚他打扫实验室一周,下不为例。”
张老师推门出来时,脸上带着点无奈,拍了拍万斌的肩膀:“进去吧,态度好点。”
万斌点点头,抬脚走进办公室。教导主任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沾着灰的袖子上,皱了皱眉:“万斌是吧?知道错了吗?”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不该带课外书到学校,更不该上课看。”
“嗯。”教导主任拿起桌上的小说,封面上的女主角正对着夕阳笑,“这书没收了。以后把心思放在学习上,别搞这些有的没的。出去吧,记得打扫实验室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万斌说完,转身往外走,脚步有些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。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,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。缪秀娟还站在那里,听见脚步声,猛地转过身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看见万斌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,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着,“你为什么要说是你的书啊?明明是我的……”
万斌停下脚步,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,能看见她鼻尖的红晕,还有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的嘴唇。他忽然想起上周下雨,她把伞往他这边多倾斜了一点,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,却笑着说“我不怕冷”;想起她的作文本上,那句“真正的朋友,是愿意替你挡一次雨的人”。
他挠了挠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:“反正我也不喜欢看那些情啊爱啊的,你不一样,你不是说……挺想看这本的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缪秀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“你要被通报批评了,还要打扫实验室……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看的。”
“谁说要通报批评了?”万斌故意扬了扬下巴,装作不在意的样子,“老师说口头警告,罚我打扫卫生,小事儿。我正好想练练动手能力,理科生嘛,多干点活有好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缪秀娟怎么会信。她知道教导主任有多严格,上次三班有个男生上课玩手机,被通报批评了整整一周。万斌一定是怕她难过,才故意这么说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,递过去,声音低低的:“对不起啊,万斌。”
万斌没接纸巾,反而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,塞到她手里:“用这个,新的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还在发红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真不怪你。看书又不是什么坏事,就是下次小心点,别被老师抓到了。”
缪秀娟捏着那包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纸巾,指尖有些发烫。走廊里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值日生扫地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。她看着万斌被灯光拉长的影子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愧疚和害怕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。
“那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,“实验室……我能帮你一起打扫吗?”
万斌立刻摇头:“不用,你一个女生,打扫实验室多脏啊。我一个人就行,很快的。”他看了看表,“快熄灯了,你赶紧回宿舍吧,不然宿管阿姨要锁门了。”
缪秀娟还想说什么,万斌已经往后退了两步,朝她挥了挥手:“走了啊,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,却又很稳。缪秀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才慢慢打开那包纸巾,抽出一张,轻轻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。
纸巾的薄荷味很淡,却像一阵清凉的风,吹进了心里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,又想起万斌刚才说“不怪你”时的样子,嘴角忽然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她把纸巾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书包最里层,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。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,可她觉得,心里好像亮着一盏小小的灯,暖暖的,一直照着前面的路。
第二天一早,缪秀娟去教室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。是万斌的字迹,一笔一划很工整:
“实验室的钥匙老师给我了,下午放学后我去打扫。你别担心,真的没事。对了,昨天借你的那本数学错题集,记得还给我,我早上要用到。”
缪秀娟捏着纸条,抬头看向自己的后桌。万斌正低头看着课本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了侧头,对上她的视线,然后迅速转了回去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缪秀娟低下头,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语文书里,夹在她昨天刚学到的那句“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”的旁边。她拿出那本数学错题集,轻轻放在万斌的桌角,然后翻开自己的课本,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笑意。
窗外的蝉鸣开始渐渐响亮起来,夏天好像真的要来了。而有些藏在心底的小秘密,也像这悄悄生长的夏天一样,开始有了一点温暖的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