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. 军训的迷彩服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，理工大学的操场上却已被一片整齐的橄榄绿覆盖。万斌站在队列里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，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痒。迷彩服的布料厚实，阳光晒得后背发烫，他忍不住偷偷抬眼，望向斜前方——那里是缪秀娟所在的师范大学军训场地的方向，隔着两栋教学楼和一片香樟林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稍息！”教官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，万斌猛地收回目光，脚跟并拢时膝盖撞到一起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旁边的男生低笑一声，他耳根发烫，却不敢转头。
高中时总觉得军训是熬不完的酷刑，站军姿站到腿发麻，踢正步踢到脚踝肿，可那时至少能在休息时偷偷看一眼前桌的缪秀娟——她扎着高马尾，额头上渗着细汗，被太阳晒红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。现在隔着四十分钟的车程，连这样的“偷看”都成了奢望。
午休铃声响起时，万斌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树荫下。刚解开领口的扣子，就被赵鹏勾住了脖子。“想啥呢？魂都飞了。”赵鹏递过来半瓶冰水，“我看你站军姿时眼睛都快黏到天上了，该不会是在想你家前桌吧？”
万斌拧瓶盖的手一顿，没承认也没否认，仰头灌了两口冰水。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，滴在迷彩服的前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“她……她们学校也在军训吧？”
“废话，全大学城的新生都在晒太阳呢。”赵鹏啃着面包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我说你俩也够可以的，考到同一座城市，愣是被分到两个军训场地，连个面都见不着。要不下午我帮你请个假？就说你中暑了，去趟师范大学？”
“不行。”万斌立刻摇头，“教官说请假要扣学分的。”他不是不想见，是不敢——高考后那个电话里，他支支吾吾说“我好像喜欢你”，缪秀娟在那头哭了，却没说“喜欢”也没说“不喜欢”。这半个月来，他们每天晚上发消息，聊军训的累，聊食堂的饭，可谁都没再提那天的话。他怕自己贸然跑过去，会让她为难。
赵鹏啧啧两声：“怂包。”
下午练正步，万斌的动作总有些变形。教官让他出列单独练，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，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，像小针扎在背上。他想起高中运动会，他跑三千米，最后一圈几乎要放弃，是缪秀娟站在终点线前，扯着嗓子喊“万斌加油”，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。那一刻，他突然觉得浑身都有了劲。
“抬脚！幅度再大一点！”教官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力踢出左腿，迷彩裤的裤腿扫过地面，带起细小的灰尘。
傍晚收操时，万斌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。他和赵鹏往宿舍走，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时，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扎着马尾辫，穿着和他同款的迷彩服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正踮着脚往校园里望。
是缪秀娟。
万斌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脚步像被钉在地上。赵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猛地拍了下他的背：“卧槽！说曹操曹操到！还不快上？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她怎么会来？是专门来找他的吗？她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了？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，他甚至忘了该打招呼。
倒是缪秀娟先看见了他，眼睛一亮，快步跑了过来。“万斌！”她的脸颊晒得通红，额头上还带着汗珠，鼻尖上沾了点灰，像只刚从田野里跑回来的小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万斌的声音有点抖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，只好背到身后，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了湿透的衣角。
“我们军训提前结束了，”缪秀娟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，袋口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瓶子，“林晓冉说你们男生军训容易晒伤，让我给你带点防晒霜。”她说话时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……我顺道过来的。”
“顺道”两个字说得太轻，像怕被戳穿的小谎言。万斌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，突然觉得下午所有的疲惫和尴尬都烟消云散了。他想说“谢谢你”，想说“我很想你”，想说“那天的话我是认真的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只变成了一句：“你晒黑了点。”
缪秀娟猛地抬头瞪他，眼睛圆圆的，像高中时他故意踩她影子时的样子。可下一秒，她就忍不住笑了，梨涡浅浅地陷在脸颊上：“你才黑呢，跟煤球似的。”
赵鹏在旁边咳了两声，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：“那个……我突然想起宿舍还有事，你们聊，你们聊。”
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，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下来。晚风吹过，带着香樟树的味道，吹起缪秀娟额前的碎发。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：“给你，记得涂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接过袋子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，两人像触电似的同时缩回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，粉色的防晒霜瓶身上画着一只小兔子，和她高中时用的笔袋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……我回去了。”缪秀娟往后退了一步，“我们宿舍门禁早。”
“我送你到公交站吧。”万斌脱口而出。
她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，谁都没说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迷彩服的颜色在暮色里渐渐变深。路过操场时，还有连队在唱军歌，声音洪亮又带着点跑调的青涩。万斌想起高中军训，他们班和缪秀娟她们班隔着一条跑道，休息时他总假装看天空，其实眼睛一直在追她的身影。
“那个……”“你……”
两人同时开口，又同时停下，相视而笑。缪秀娟的脸红得更厉害了，摆手说：“你先说。”
万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攒了半辈子的勇气：“军训结束后，我能请你看电影吗？”
公交来了，停在他们面前，车门“嗤”地一声打开。缪秀娟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，亮得像星星。她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跳上公交车，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，朝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车开走了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万斌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，突然觉得，身上这件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，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。
赵鹏不知从哪冒出来，拍着他的肩膀吹口哨：“可以啊兄弟，进度条终于往前挪了！”
万斌低头笑了，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更紧了些。袋子里的防晒霜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，像刚才不小心碰到的她的指尖，像高中时传纸条时不小心碰到的她的手背，像藏在心里很久很久，终于敢露出一点微光的喜欢。
远处的军歌还在继续，暮色渐浓，而他的心里，却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