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:数学题与语文课
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,从高二(三)班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时,万斌正盯着草稿纸上一道解析几何题发呆。笔尖悬在半空,铅灰色的痕迹在“设点P坐标为(x,y)”后面断了线,像他此刻卡在喉咙里的思路——明明上周刚讲过的题型,此刻却像被蒙上了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条理。
前桌的缪秀娟忽然动了动。
不是大幅度的转身,只是肩膀微微向后倾了倾,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末梢,几乎要扫到万斌摊开的数学练习册。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目光像被磁石吸住,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——她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,领口系着标准的蝴蝶结,皮肤在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下,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。
“这道题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犹豫,像怕打扰到谁,“是不是要用到椭圆的第二定义?”
万斌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不是因为解题思路被点醒,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。分班两周,他们成了前后桌,他是理科班成绩中游的男生,她是文科班借读来学理科(据说为了父母的期望)却总在语文课上发光的女生。除了第一天她回头问“同学,能借块橡皮吗”,他们之间再没多余的交流。他习惯了看她的背影,看她低头记笔记时偶尔颤动的睫毛,看她回答语文老师问题时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
此刻,这颗“星星”正带着点困惑,回头望向他。
她的脸颊有点红,大概是刚才盯着题目太久,又或许是鼓足勇气搭话的缘故。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被她用手指轻轻别到耳后,露出小巧的耳垂。“我刚才看你写了半天……”她指了指他的草稿纸,“是不是卡在这里了?”
万斌这才回过神,慌忙低下头去看题目,喉咙发紧,半天才挤出一个“嗯”字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,幸好头发不算短,能遮住一点。
“我记得上周张老师讲过,”缪秀娟的声音放得更柔了,像怕惊到什么,“当直线和椭圆相交时,如果涉及到距离之和,用第二定义转化会简单点。”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他练习册上题目的某一行,“你看这里,‘点P到左焦点的距离’,是不是可以换成离心率乘以到准线的距离?”
她的指尖很轻,几乎没碰到纸页,却像有电流顺着那点接触蔓延开来,万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混沌的思路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——对啊,第二定义!把距离关系转化成坐标关系,方程就能简化了。
“……谢、谢谢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声音有点哑。
缪秀娟笑了笑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。“不客气,”她说着,转了回去,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度,“我也是刚想起来,可能不对,你再算算看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应着,却没立刻动笔。他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,看着那截依旧清晰的脖颈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,形成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。按照她的提示,果然顺利列出了方程,计算过程虽然繁琐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无从下手。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,他写得很认真,连同桌赵鹏用胳膊肘碰他都没反应。
“喂,”赵鹏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地朝他前桌努努嘴,“刚才缪秀娟跟你说啥呢?看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万斌的笔一顿,在纸上划出一个突兀的墨点。“没、没什么,”他瞪了赵鹏一眼,“问我题呢。”
“问你题?”赵鹏一脸“我信你个鬼”的表情,“她文科那么好,理科题问你?万斌,你可别告诉我,你俩偷偷发展呢?”
“胡说什么!”万斌的脸更烫了,伸手推了赵鹏一把,“做题呢,别捣乱。”
赵鹏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追问,却在下面偷偷用课本挡着,写了张纸条递过来:“我瞅着她刚才回头看你的时候,眼睛都在放光。”
万斌展开纸条,又迅速揉成一团塞进桌肚,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。他偷偷抬眼,前桌的缪秀娟正认真地看着语文课本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刚才那个回头搭话的瞬间,只是他的错觉。
可草稿纸上那道顺利解出的数学题不会骗人,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轻柔的声音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了进来,刚上完理科课的教室里,响起一阵小小的哀嚎——这节是连堂语文。万斌却莫名地不觉得烦躁,他看着缪秀娟从桌肚里拿出语文笔记本,上面是娟秀工整的字迹,比他那鬼画符般的数学公式好看多了。
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《离骚》,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的句子,带着点悲壮的调子。万斌听得一知半解,他向来对这些需要背诵的古文头疼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桌。
缪秀娟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嘴角还带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。当老师问到“屈原为什么要反复提到香草美人”时,她举起了手。
“因为香草象征着高洁的品格,美人是他对理想君主的寄托,”她的声音清亮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“他用这些意象表达自己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志向,即使被流放也不改初心。”
老师赞许地点点头:“缪秀娟同学说得很到位,大家要学习她这种深入理解文本的思路。”
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有人羡慕,有人佩服。缪秀娟坐下时,脸颊微红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。万斌看着她,忽然觉得,她刚才讲解数学题时的认真,和此刻分析古文时的自信,好像是两种不一样的光芒,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语文课本,上面除了老师划的重点,一片空白。再看看旁边赵鹏,已经趴在桌上开始打瞌睡了。
“喂,”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赵鹏,“《离骚》你会背了?”
赵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:“背那玩意儿干嘛?考试前突击一下就行。”说完又把头埋了下去。
万斌没再理他,重新看向讲台。语文老师还在讲着屈原的爱国情怀,他却忽然想起刚才缪秀娟讲解数学题时的样子。她一个文科生,理科不算顶尖,却愿意花时间琢磨难题;而自己一个理科生,却总在文科上偷懒。
也许,他也该试着,去理解那些他不擅长的东西。
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,万斌拿出语文练习册,对着一道阅读理解题皱起了眉。题目是分析一篇散文的情感,他看了半天,只觉得作者写得矫情。正烦躁时,前桌的椅子又轻轻动了动。
缪秀娟回头,手里拿着她的语文笔记本。“刚才那道数学题,”她小声问,“你做出来了吗?”
“嗯,做出来了,”万斌赶紧点头,怕她不信,还把练习册递了过去,“多亏你提醒。”
缪秀娟接过练习册,翻到那一页,看到他清晰的解题步骤,眼里露出点笑意:“我就说你肯定会的。”她把练习册还给他,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那个……你的语文练习册,能不能借我看看?我想看看理科生是怎么答阅读理解的,也许能找到新角度。”
万斌愣住了。
他的语文练习册,字迹潦草,答案总是写得干巴巴,连老师都在评语里写“缺乏情感体验”。她居然要借他的看?
“我、我的写得不好……”他有点窘迫。
“没关系呀,”缪秀娟笑得很真诚,“互相学习嘛。”
他只好把语文练习册递了过去。她接过去,认真地翻看着,偶尔会停下来,眉头微蹙,似乎在琢磨他那些“直男式”的答案。万斌坐在后面,看着她低头的样子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练习册还回来,指着其中一道题说:“这道题你说作者是‘怀念故乡’,其实后面有句‘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墙上’,结合前面提到的‘小时候奶奶总在树下讲故事’,应该还有‘怀念童年和亲人’的意思。”
她讲得条理清晰,像在分析一篇古文的意象。万斌恍然大悟,原来自己漏看了这么多细节。
“谢谢。”他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不客气,”缪秀娟朝他笑了笑,转了回去,“那我先写作业啦。”
“嗯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,和窗外渐起的蝉鸣。万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语文练习册,上面仿佛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文字,似乎也没那么难了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他收拾好书包,看到缪秀娟正把语文笔记本放进书包里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低声说:“明天……你的数学练习册,要是有不会的,也可以问我。”
缪秀娟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呀。”
夕阳透过窗户,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,她的笑容像浸了蜜,甜得让万斌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。
他转身走出教室,赵鹏追上来,勾住他的脖子:“行啊你,跟缪秀娟搭上话了?还互相问问题,你俩这是要上演‘理科男与文科女’的校园偶像剧啊?”
万斌没说话,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晚风吹过,带着桂花香,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,属于这个秋天的心动。
他想,也许高二这一年,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