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章:跨年的晚自习
2011年的最后一天,傍晚的风卷着碎雪粒子,敲在高三(七)班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,把每个人低头刷题的影子拉得老长,叠在摊开的试卷上,像一片沉默的网。
万斌的笔尖在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顿了顿,铅芯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点。他眼角的余光越过前排缪秀娟的马尾辫——那辫子今天用了根新的红皮筋,在灯光下泛着点怯生生的亮,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。
还有一小时,就是2012年了。
教室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“唰唰”声,偶尔夹杂着谁翻书时不小心弄出的响动,或是后排男生偷偷拧开保温杯喝水的“咕咚”声。讲台上,张老师抱着本厚厚的教案,戴着老花镜,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全班,目光落在谁身上,谁就会下意识地把腰坐得更直些。
万斌的思绪却有点飘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妈在玄关塞给他一个苹果,说“跨年要吃个甜的,来年顺顺当当”。那苹果现在还揣在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,隔着布料传来点温温的硬实感。他偷偷摸了摸,想着等会儿下课,要不要递给前桌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前几天模拟考的成绩刚贴出来,他的名字在理科排名里往前挪了五位,缪秀娟的文科排名却掉了两名。昨天晚自习,他看见她对着语文选择题的错题发呆,手指反复摩挲着选项里的“B”和“D”,眉头皱得像个小疙瘩。林晓冉后来偷偷跟他说,秀娟最近总失眠,怕自己考不上想去的师范大学。
“别给她添乱了。”万斌在心里对自己说,重新把注意力拽回眼前的解析几何题。可抛物线的轨迹在他眼里绕来绕去,怎么看都像缪秀娟昨天皱起的眉头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,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星星。不知是谁的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又被飞快地按灭。张老师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,没人吭声,他便又低下头去看教案,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那声咳嗽像个信号,原本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。万斌听见前排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,缪秀娟大概是写完了一张卷子,正在换另一本。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以前赵鹏总笑他“敲得像打摩斯密码”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比如“这道题我也卡了好久”,比如“刚才张老师好像没看见有人玩手机”,再比如……“跨年快乐”。
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笔,指节泛白,把那道解析几何题的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,墙上的石英钟“滴答”作响,像是在数着每个人心里的倒计时。离零点还有半小时的时候,张老师忽然合起了教案,站起身。
全班人都抬起头,笔尖悬在半空。
“停一下。”张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些,他走到教室后排的饮水机旁,给自己接了杯热水,“还有半小时跨年,也别光做题了。”
教室里静悄悄的,没人敢接话。大家都知道,张老师虽然不算严厉,却最讨厌“浪费时间”。
张老师捧着水杯,慢慢踱到讲台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——有的眼里带着疲惫,有的藏着焦虑,还有的,像万斌这样,偷偷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你们压力大。”他呷了口热水,热气模糊了镜片,“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,你们爹娘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勤,连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都知道问你们‘快考试了吧’。”
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
“但跨年嘛,总得有点仪式感。”张老师放下水杯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高高举起——是一把水果糖,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。“去年学校发的福利,一直揣着,今天正好分了。”
他走下讲台,挨个儿往每个人桌上放糖。走到万斌旁边时,放了颗橘子味的,又往前一步,给缪秀娟放了颗草莓味的。
“橘子味的。”万斌捏着那颗糖,糖纸有点皱,边角硌着掌心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他记得,上次在书店,缪秀娟拿起一瓶橘子汽水,犹豫了半天又放了回去,说“太甜了,怕胖”。
前排传来“撕拉”一声轻响,是糖纸被剥开的声音。万斌的耳朵尖莫名发烫,他想象着缪秀娟抿着那颗草莓糖,嘴角可能会沾点糖渣,像她每次吃完糖葫芦那样,得偷偷用手背蹭半天。
张老师分完糖,回到讲台上,看了眼手表:“还有十分钟。这样吧,我们不说话,安安静静地等新年到来。想想这一年自己干了啥,再想想明年想干啥。想不通也没关系,日子还长。”
他重新坐下,拿起教案,却没再看,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,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。笔尖不再“唰唰”作响,有人轻轻转着笔,有人把那颗糖在手里捏来捏去,还有人偷偷看了眼同桌——比如赵鹏,用胳膊肘碰了碰万斌,挤了挤眼睛,又朝缪秀娟的方向努了努嘴,被万斌用胳膊肘怼了回去。
万斌把那颗橘子糖放在桌角,糖纸的反光映在他的练习册上,像个小小的光斑。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晚自习,缪秀娟的笔没水了,急得在座位上悄悄翻笔袋,他假装捡橡皮,把自己的备用笔推了过去。她接过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,像被烫到似的,两人都猛地缩了回去。
那触感,比现在手里的糖纸还要烫。
“还有一分钟。”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望着墙上的钟。秒针一步一步地挪,每一下“滴答”都像敲在心上。万斌的目光越过前排的马尾辫,落在缪秀娟的侧脸上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好像微微翘着,大概是那颗草莓糖太甜了。
“3,2,1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接着,全班人都跟着轻轻数了起来。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年轻人特有的、藏不住的雀跃。
当秒针跳过零点的那一刻,窗外忽然“啪”地一声,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那烟花大概是附近小区有人放的,不算盛大,却足够亮,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涌进来,瞬间照亮了教室里的每一张脸。万斌看见缪秀娟猛地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受惊的小鹿,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,在烟火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。
就在那一秒,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。
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,蓝的、粉的、金的,把夜空染得一片绚烂。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欢呼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赵鹏甚至吹了声口哨,被张老师瞪了一眼,又赶紧捂住嘴,眼里却还闪着笑。
万斌飞快地抓起桌角的橘子糖,趁着烟火照亮教室的间隙,往前探了探身,把糖轻轻放在了缪秀娟的桌角。
她还在望着窗外的烟花,侧脸被光影勾勒得软软的。直到他缩回手,重新坐直,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,低下头,看见了那颗橘子糖。
烟花还在继续,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。万斌看见她的耳朵慢慢红了,像被刚才的烟花烫过似的。她没有立刻拿起糖,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糖纸,然后,极慢极慢地,转过头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又一朵烟花炸开,亮得晃眼。万斌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光,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星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跨年快乐”,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烟花还响。
缪秀娟没说话,只是对着他,轻轻弯了弯嘴角。那笑容很淡,却比刚才所有的烟花都要亮,连带着她嘴角那颗糖渣,都变得甜丝丝的。
然后,她转了回去,把那颗橘子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最里层,像藏起了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。
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,夜空重新沉回墨色。教室里的欢呼也慢慢平息,张老师清了清嗓子:“行了,新年到了。继续做题吧,离高考还有180天。”
笔尖划过纸张的“唰唰”声再次响起,和刚才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万斌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,那道解析几何题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他拿起笔,笔尖落下时,手稳得很。口袋里的苹果还温着,桌角仿佛还残留着烟花的光,而前排那个扎着红皮筋的马尾辫,好像比刚才更鲜活了些。
他想,2012年,好像会是个不错的年。
至少,刚才那一眼,他记下来了。
足够他在接下来180个埋头刷题的夜晚里,偷偷拿出来,甜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