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：没说出口的“他”
腊月二十七的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。缪秀娟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本《唐诗宋词选》，目光却落在书页外——妈妈正在厨房和阳台之间来回忙碌，择好的青菜放在竹篮里，滴着水的冻鱼挂在阳台的铁丝上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洗衣粉的清香，是年关将近的味道。
“秀娟，帮妈把那袋红枣递过来。”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声，声音裹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
“哎。”缪秀娟应着，放下书起身，从茶几底下拿出那袋刚买的红枣。袋子上还沾着点超市的水汽，凉丝丝的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，倚着门框往里看。妈妈正系着围裙，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，油星溅起来，在瓷砖上开出小小的白花。“妈，炒什么呢？这么香。”
“给你爸炒点花生，他晚上就爱就着花生喝两盅。”妈妈头也没回，用锅铲敲了敲锅沿，“你这孩子，回来三天了，天天抱着本书，也不知道跟妈说说话。”
缪秀娟吐了吐舌头，把红枣放在料理台上：“这不是怕打扰您忙嘛。”
“打扰什么，”妈妈关了火，转过身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围裙上沾了点油星，“跟妈说说，在学校怎么样？期末考得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，都及格了，专业课还拿了奖学金呢。”缪秀娟笑着说，这倒是实话，她的古代文学史考了全班第三，拿到了一笔不算少的奖学金，之前用这笔钱给爸妈各买了一件羊毛衫，他们收到时嘴上说着“浪费钱”，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。
“那就好，”妈妈点点头，用锅铲把炒好的花生盛进盘子里，“别总顾着学习，也得注意身体。我听晓冉妈说，你们师范大学的女生都爱减肥，你可不许学她们，你看你这脸，回家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哪有，”缪秀娟摸了摸自己的脸，“是学校食堂的菜没家里的香，回来不就胖回来了嘛。”
妈妈被她逗笑了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：“就你嘴甜。对了，晓冉也放假了吧？你们俩这阵子没在一块儿玩？”
“昨天约了逛街，她说她家年货还没备齐，被阿姨抓去超市了。”缪秀娟说着，目光又飘向了窗外。楼下的空地上，几个小孩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传来，带着点过年的热闹。
她想起昨天和林晓冉逛街时，林晓冉还神神秘秘地问她：“你跟万斌说好了什么时候拜年吗？我妈都问我八百遍了，说‘那个计算机系的小伙子怎么还不来家里坐坐’。”
当时她红着脸说“还没说呢”，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，砰砰直跳。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跟万斌提这件事，只是每次拿起手机，编辑好的消息删了又改，最后还是没发出去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“我有男朋友了”，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万斌——那个会在她感冒时默默递上感冒药、会为了给她买一条围巾去洗盘子、会在牵手时紧张到手心冒汗的男生。这些细碎的好，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星，亮闪闪的，却不知道该怎么串起来，讲给爸妈听。
“对了，”妈妈忽然开口，打断了她的思绪，“晓冉妈还跟我说，晓冉在学校处了个对象，是她们班的，听说人挺老实，放假还跟着晓冉回了趟家，帮着搬年货呢。”
缪秀娟的心猛地一跳，手里的红枣袋差点没拿稳。
“是吗？”她故作平静地问，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袋子，“那挺好的呀。”
“是挺好的，”妈妈擦了擦手，走到她身边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，“秀娟啊，你在学校……有没有认识什么不错的男生？”
来了。
缪秀娟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，像被炉火烤着一样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绒毛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
“真没有？”妈妈追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不相信，“你们班就没个看得顺眼的？或者别的系的？”
“妈，我们学校学习氛围可浓了，大家都忙着看书呢。”缪秀娟试图转移话题，顺手拿起一颗红枣，塞进嘴里，“这枣真甜。”
妈妈却没接她的话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也不是催你，就是觉得，你这孩子心思重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。要是真有喜欢的，也别瞒着妈。妈和你爸也不是老古板，只要人好、对你好，家里条件差点没关系，最重要的是踏实。”
缪秀娟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妈妈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，轻轻刺破了她心里那层小心翼翼的伪装。她想起万斌送她回宿舍时，站在梧桐树下红着脸说“围巾要是不喜欢我就去换”；想起他跑了大半个城市，就为了给她买一杯她随口提过的奶茶；想起他在图书馆里，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，那僵硬又温柔的侧脸。
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来闪去，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妈，我有喜欢的人了”，想说“他是理工大学的，学计算机的”，想说“他对我很好”。
可话到了嘴边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怕爸妈觉得万斌家在农村，条件不好；怕他们觉得“计算机专业”听起来不靠谱；更怕他们问起“以后打算在哪工作”“什么时候买房”——这些她和万斌自己都还没答案的问题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妈，我还小呢，不急。”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，“现在主要是学习，谈恋爱太耽误事了。”
妈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，没再追问，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，像小时候那样：“行，不急。妈就是跟你说说，要是真有合适的，可得跟家里说一声，别自己瞎琢磨。”
“嗯。”缪秀娟用力点头，把脸埋得更低了，假装专心致志地剥着手里的红枣。枣皮有点涩，沾在指尖上，像一层化不开的黏。
这时，爸爸从外面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个纸箱子，脸上带着点寒气。“爸，你买什么了？”缪秀娟赶紧迎上去，想借机躲开妈妈的目光。
“给你买的烟花，昨天听你说想看烟花来着。”爸爸笑着把箱子递给她，“今年过年让你放个够。”
“谢谢爸！”缪秀娟眼睛一亮，暂时把刚才的紧张抛到了脑后。她从小就喜欢烟花，觉得那瞬间的绚烂特别好看，只是后来上了高中，学业忙，就很少再玩了。
“就你惯着她。”妈妈在一旁嗔怪道，却还是接过爸爸手里的外套，转身去倒热水，“外面冷吧？快喝点热水暖暖。”
爸爸接过水杯，喝了一口，看向缪秀娟：“对了，秀娟，你那个小学同学，叫万斌的，是不是也在省城上大学？”
“嗯？”缪秀娟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手里的烟花箱子差点没抱稳，“是……是啊，他在理工大学。”
“哦，我昨天碰到他爸了，”爸爸放下水杯，语气很随意，“他爸说他学的计算机，现在计算机不是挺吃香的吗？说这孩子在学校挺刻苦，还拿了奖学金呢。”
缪秀娟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。她没想到爸爸会提起万斌，更没想到万斌爸爸会跟她爸爸提起这些。她能想象出万斌爸爸说起儿子时，那骄傲又带着点谦虚的语气，就像她爸爸每次跟别人提起她时一样。
“是……挺刻苦的。”她结结巴巴地说，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。
“那孩子小时候就老实，不爱说话，但心眼实。”爸爸回忆着，“那时候你们俩在一个小学，放学总一块儿走，他还总帮你背书包呢，记得不？”
缪秀娟当然记得。
她记得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冬天，她的书包带断了，是万斌默默地把她的书包抢过去，背在自己肩上，一路走回家。那天雪下得很大，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特别结实，书包上的卡通图案被雪盖住了一半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熊。
她还记得，有一次班里男生欺负她，抢她的跳绳，是万斌冲上去把跳绳抢回来，塞到她手里，然后红着脸说“别怕，我帮你看着”。
那些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碎片，被爸爸这么一提，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。原来他们的缘分，早就藏在那么小的时候了。
“记得。”她小声说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“现在在一个城市上学，互相有个照应也好。”爸爸点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去看妈妈贴的春联了。
缪秀娟站在原地，抱着那箱烟花，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暖暖的。刚才没说出口的慌乱和紧张，好像被爸爸这几句不经意的话，悄悄抚平了一些。
她抬头看向窗外，阳光好像更暖了，刚才还觉得有点涩的红枣，此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，透出点甜甜的味道。
也许，有些话，不用说得那么急。
也许，爸妈其实早就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什么。
也许，那个叫万斌的男生，和她之间的故事，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，可以慢慢讲给他们听。
晚饭时，妈妈又提起了林晓冉的男朋友，说“听着就靠谱”。缪秀娟没接话，只是默默地给爸爸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，又给妈妈盛了碗汤。
她看到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带着点笑意，却没再追问。
晚饭后，她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躺在床上，拿出手机。屏幕上还停留在和万斌的聊天界面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发来的：“早点休息，别熬夜。”
她想了想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：“我爸今天提到你了，说你爸夸你拿奖学金了。”
没过几秒，万斌就回了消息，是个惊讶的表情，后面跟着一句：“啊？叔叔怎么会提到我？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？”
缪秀娟看着那个慌乱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。她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的万斌，肯定又红着脸，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“没说错什么，我爸说你很刻苦。”她回了一句，想了想，又加上一句，“我爸妈好像……不讨厌你。”
这次，万斌回得更快了，是一个脸红的表情，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
缪秀娟把手机抱在怀里，看着天花板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在为她心里的小秘密欢呼。
她知道，“他”现在还没被说出口，但也许不用太久，等到春暖花开，等到他们再长大一点，等到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渐渐清晰，她会有勇气，拉着万斌的手，走到爸妈面前，笑着说：“爸，妈，这是万斌，我喜欢的人。”
现在，就让这个没说出口的“他”，暂时藏在心底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等着合适的时机，慢慢发芽。
这个冬天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