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:万斌的“决心”
十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,在教学楼的墙根下打了个旋,又被穿堂而过的早读声惊得四散。万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,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,视线却像被钉死在封面上那道浅淡的折痕里——那是上周缪秀娟借他练习册时,不小心被桌角压出来的。
前桌的马尾辫随着摇头晃脑的背书声轻轻晃动,发梢扫过椅背,带起一阵极淡的、像是肥皂泡破裂时的清香。万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边缘,指甲在粗糙的纸页上掐出细小的白痕。
“……设函数f(x)的定义域为R,且f(x+1)是偶函数,当x≥1时,f(x)=2x+log₂x,则f(½)=?”
他对着这道题看了快十分钟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场景。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,红底黑字的排名像一排排细密的针,扎得人眼睛发涩。他的名字在理科年级榜的第47名,比上次退了12名;而缪秀娟的名字,在文科榜的第11名,往前跳了8个位置。
他站在人群后,看着她被林晓冉拉着,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,阳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,把那点小小的紧张照得透亮。找到名字时,她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转头在理科榜里搜寻,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,直到停在他的名字上,那点光亮慢慢暗了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
“喂,万斌,发什么呆呢?”赵鹏的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,“张老师刚从后门过去了,你魂都快飞了。”
万斌猛地直起身,脖颈咔嗒响了一声。他飞快地瞥了眼后门,空荡荡的,只有走廊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垂着叶子。前桌的背书声顿了顿,马尾辫悄悄往这边偏了偏,又很快转了回去,发梢却比刚才晃得更轻了些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含糊地应了句,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辅助线,线条歪歪扭扭,像条没头的蛇。
赵鹏挤眉弄眼地凑过来:“是不是看成绩看郁闷了?没事,一次考试而已。再说了,你看人家缪秀娟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万斌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,草稿纸上的线条被笔尖戳出个小洞。
赵鹏愣了一下,识趣地闭了嘴,却还是用眼神示意他往前看。前桌的背书声不知何时停了,那截马尾辫安安静静地垂着,像根绷紧的弦。
早读课下课铃响的瞬间,缪秀娟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,抱着语文书快步走出教室。万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手指在草稿纸的破洞上反复按压,直到那处纸页皱成一团。
“喂,”赵鹏戳戳他,“刚才对不起啊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去趟厕所。”万斌打断他,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,几乎是跑着冲出教室。
走廊里挤满了喧闹的学生,他逆着人流往前挤,心里像揣了团火,烧得喉咙发紧。他在楼梯口看见了她,正站在宣传栏前,手指轻轻点着成绩单上他的名字,旁边的林晓冉在说着什么,她只是摇摇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万斌的脚步顿住了,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,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他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笔记本,飞快地写了几笔,又把本子塞回去,转身往教室走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楼梯下方退了两步,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。她走过来时,目光在他身上顿了半秒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从他身边快步走过,发梢扫过他的手腕,那阵清香突然变得很浓,像要钻进皮肤里。
万斌抬手摸了摸被扫过的地方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拔腿往教室跑。
赵鹏正趴在桌上睡觉,被他猛地撞了一下,嘟囔着抬起头:“你干嘛呢?”
万斌没理他,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崭新的错题本——那是他上周刚买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他翻开第一页,笔尖悬在纸上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纸页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光斑的中央,一笔一划地写下:
“10月18日,函数f(x)题,错误原因:忽略f(x+1)是偶函数的性质,未转化对称区间。”
笔尖划过纸页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用力往下按,笔画边缘洇出淡淡的墨痕。写满一页后,他翻到新的一页,抬头看了眼前桌的马尾辫,又低下头,在页脚处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右上角的空白处。
那里,他写了一行更小的字:
“离目标还差36名。”
他知道缪秀娟的目标是本市的师范大学,去年的录取线对应的文科排名是前5名。而他想去的理工大学,理科排名至少要在前10名才有把握。现在的47名,像一条横在中间的河,宽得让人心慌。
“发什么神经呢?”赵鹏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错题本写这么认真,你要逆袭啊?”
万斌没抬头,只是把错题本合上,放进课桌最里面,用数学课本压好。他拿起刚才那本被缪秀娟折过的练习册,手指抚过那道浅痕,突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。
上课铃响时,缪秀娟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杯热水,经过他座位时,脚步慢了半拍。他听见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,然后是拉开椅子的轻响。
这节课是数学课,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期中考试的试卷,声音透过窗户飘进来,和外面的风声搅在一起。万斌听得很认真,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偶尔抬头时,视线会越过前桌的马尾辫,落在黑板上的解题步骤上,再收回来时,总能看见那截发梢轻轻动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的专注。
下课前五分钟,老师布置了一道附加题,说“有能力的同学可以试试”。教室里一片哀嚎,万斌却盯着题目,眼睛亮了起来。他想起昨天缪秀娟在成绩单前的眼神,想起她悄悄写下的笔记本,想起她经过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抓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下第一个辅助线,这一次,线条笔直而坚定。窗外的风又起了,卷起几片梧桐叶,撞在玻璃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前桌的马尾辫,在那声响里,极轻微地,朝他这边偏了偏。
万斌的嘴角,悄悄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他知道,这条追赶的路会很长,像高三的日子一样,漫长得望不到头。但此刻,他握着笔的手很稳,心里那团火渐渐平息下去,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水,映着前桌的影子,也映着那个写在错题本角落的、不算遥远的目标。
他要追上她,不是在成绩单的位置上,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,能和她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阳光下,笑着说一句:“你看,我们做到了。”
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在十月的风里,悄悄落进了心里,带着要破土而出的决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