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：考场外的等待
六月的风裹着夏末的热，卷过考点外那排老槐树，把叶子吹得哗哗响。万斌站在树荫底下，手里攥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，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考场的铁门紧闭着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，把里面的紧张和外面的焦灼清清楚楚地隔开。铁门内，最后一门英语考试还在进行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大概正随着蝉鸣一起，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。万斌数着墙上的时钟，秒针每跳一下，他的心就跟着提一下——还有四十分钟，考试才结束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。
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理科综合，缪秀娟走出考场时脸色发白，说英语作文是她最没把握的题型。当时万斌想跟她说点什么，比如“你平时模拟考写得都挺好”，或者“放轻松，正常发挥就行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却被赵鹏一阵咋咋呼呼的“解放了”给冲散了。缪秀娟被林晓冉拉着去厕所，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慌，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就是那一眼，让万斌整个中午都坐立难安。
他回了趟家，午饭没吃几口，就借口“去考点附近看看”溜了出来。路过小卖部时，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瓶水，还是缪秀娟平时爱喝的那个牌子，特意让老板从冰柜最底层翻出来的，冰得手都发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来等，明明赵鹏约了几个男生考完试去网吧“开黑”，明明他自己心里也揣着对成绩的忐忑，但脚像被钉在了这里，挪不动半步。
树荫下渐渐挤满了人。有家长拎着保温桶，里面大概是刚熬好的绿豆汤；有抱着向日葵的学妹，举着“学长学姐加油”的牌子；还有几个同校的同学，聚在一起讨论上午的考题，声音里带着考完试的兴奋和对答案的焦虑。万斌往旁边挪了挪，避开人群的中心，眼睛却始终盯着考场的大门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，缪秀娟也是这样站在操场边等他。那天是篮球决赛，他作为替补被教练突然叫上场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中场休息时，他往观众席扫了一眼，就看见她站在最前排，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，看见他看过来，立刻红着脸低下头。那天他超常发挥，投进了两个关键球，队友们把他围在中间庆祝时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，下场要怎么跟她说谢谢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林晓冉跟她说“万斌今天好像有点紧张”，她就特意提前从教室溜出来，站在那里等了快半个小时。
“嘿，万斌！你也在这儿啊？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万斌转过头，看见赵鹏搂着两个男生走过来，额头上还带着汗，大概是刚从哪个树荫底下跑过来的。“等缪秀娟呢？”赵鹏挤了挤眼睛，语气里带着揶揄，“我就知道你肯定得来，刚才在那边喊你好几声，你都没听见。”
万斌没接话，只是把手里的水往身后藏了藏，耳根有点发烫。
“紧张不？”另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刚才听我妈说，今年的英语好像挺难的，阅读题好多生单词。”
万斌的心又提了一下。他理科好，英语不算差，但缪秀娟是文科生，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，可她偏偏考前说没把握……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考场的方向，铁门依然紧闭着，像一张抿紧的嘴，什么也不肯透露。
“难也没办法，都考完了。”赵鹏大大咧咧地说，“等会儿人出来了，不管考得怎么样，都得高高兴兴的。晚上我们班聚餐，你跟缪秀娟可必须得来啊！”
万斌点点头，视线还是没离开那扇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太阳慢慢往西挪了挪，树荫也跟着拉长了些。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铁门上方的电子钟上。当分针终于指向“50”的位置时，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，有人开始往前挤，有人踮起脚尖张望，连空气里的风好像都变得急了些。
万斌的心跳得更快了，他把矿泉水瓶换了只手，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去一点心慌。他在心里预演了好几种见面的场景：如果她笑着出来，他就把水递过去，说“考得不错吧”；如果她皱着眉，他就说“没事，都结束了”；如果她哭了……他不敢想，如果她哭了，他该怎么办。他从来都不会安慰人，上次她因为作文被老师批评掉眼泪，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，最后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，还是赵鹏给的。
“叮——”
刺耳的铃声突然划破空气，像一道惊雷，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情绪。铁门内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，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，然后，那扇紧闭了两天的铁门，终于缓缓地打开了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，万斌被挤得踉跄了一下，赶紧稳住脚跟，伸长脖子往里面看。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排着队走出来，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：有人勾着肩膀哈哈大笑，有人低头跟同学讨论着什么，也有人红着眼圈，被朋友拉着往前走。
万斌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，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。他看见了林晓冉，她正挽着一个女生的胳膊往外走，脸上带着笑，四处张望着，像是在找人。万斌心里一动，顺着林晓冉的视线看过去——
就在那里。
缪秀娟跟在林晓冉身后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准考证的一角，脚步有点慢。她的马尾辫松了些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大概是考试时出了汗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，像有什么心事。
万斌几乎是立刻就挤开人群冲了过去，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赵鹏在后面喊他，他也没听见。
“缪秀娟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缪秀娟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黑。她张了张嘴，好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很轻的笑：“考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万斌点点头，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一瓶，“给你，冰的。”
缪秀娟接过来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，同时缩回了手。她把水瓶抱在怀里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，让她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考得……怎么样？”万斌终于问出了口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。
缪秀娟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水瓶，沉默了几秒。就在万斌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，她忽然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落了星星：“好像……还可以。最后一篇作文，我写的是‘约定’。”
万斌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”缪秀娟的脸颊有点红，声音放低了些，“我们之前说的，要去同一座城市的那个约定。”
夏日的风穿过人群，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也吹散了万斌心里最后一点紧张。他看着她眼里的光，看着她嘴角浅浅的梨涡，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等待，好像一点都不漫长了。
远处传来赵鹏和林晓冉的起哄声，大概是看到了他们站在这里。缪秀娟的脸更红了，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。
万斌往后退了半步，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声音却比刚才稳了很多：“那……晚上聚餐，你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缪秀娟点点头，抱着水瓶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，“林晓冉说，大家都去。”
“好。”万斌笑了笑，是那种很轻、却藏不住开心的笑，“那我……到时候去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站在喧闹的人群里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，没再说别的话。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，像刚开封的汽水，冒着甜甜的泡。考场外的老槐树下，蝉鸣依旧聒噪，阳光依旧炽热，可对于他们来说，那个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夏天，好像终于悄悄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不远处，赵鹏撞了撞林晓冉的胳膊，挤眉弄眼地说：“你看我就说吧，这俩肯定有事。”
林晓冉白了他一眼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：“早就看出来了，就你后知后觉。”
而被议论的两个人，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对方，眼里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光。手里的矿泉水瓶还在慢慢渗着水，像他们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一点点，浸润了这个兵荒马乱却又无比珍贵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