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：缪秀娟的“耐心”
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，万斌的草稿纸已经被揉成了三个团，皱巴巴地塞在桌角。他盯着眼前那道解析几何题，笔尖悬在半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，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，映得他眼底的烦躁更加清晰——这道题他已经卡了整整二十分钟，辅助线画了又擦，公式列了三四组，结果却总在最后一步卡住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思路。
“又卡住了？”
一个轻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万斌猛地抬头，看见缪秀娟正侧着身子，半个脑袋从椅背上方探过来，马尾辫的发梢垂在他的桌沿边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，像盛着一汪清水，手里还捏着她那支粉色的笔——那是她从小学用到现在的笔，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小块。
万斌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热了，慌忙低下头去看试卷，假装刚才的烦躁只是错觉。“没、没有，”他含糊地应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缘，“就是……算错了个数。”
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刚才他把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时，赵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还吹了声口哨：“斌子，你这辅助线画得跟蜘蛛网似的，是想把自己绕进去？”当时他没理，现在想想，赵鹏说的倒是没错。
缪秀娟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万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试卷上，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专注。他更紧张了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，像是在泄愤。教室里很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还有后排同学偷偷转笔的轻响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敲着，和日光灯的嗡鸣搅在一起，乱成一团。
“这里，”过了一会儿，缪秀娟才伸出笔，轻轻点了点他画辅助线的地方，她的指尖离他的试卷只有一毫米，带着点微凉的气息，“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向？”
万斌顺着她点的地方看去——那是他刚才犹豫了半天，最终还是放弃的一条线。他总觉得那样画会让图形更复杂，没想到她会指出来。“这样……行吗？”他下意识地问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“试试嘛。”缪秀娟笑了笑，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角漾开，“我刚才做类似的题时，也卡了好久，后来换了条辅助线，就通了。”她说着，把身子缩了回去，重新坐直，只是手里的笔没再动，后背挺得笔直，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并没有真的转回注意力去看自己的书。
万斌握着笔，盯着那条被她点过的位置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刚才画的辅助线擦掉，按照她指的方向，重新画了一条。笔尖落下的瞬间，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图形好像清晰了一点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条，似乎有了一条可以顺下去的路。
他开始重新列公式，手指因为紧张还是有点抖，但思路却比刚才顺畅多了。算到中间步骤时，他又卡了一下，笔尖顿在纸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他咬了咬嘴唇，正要重新演算，却听见前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怕打扰到他似的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缪秀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语文笔记本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好像完全没在意他这边的动静，但万斌却忽然觉得，心里那点烦躁和慌张，悄悄退下去了不少。
他想起上周的数学课，老师让同桌互相讲题，他被赵鹏缠着讲一道函数题，讲了三遍赵鹏还是一脸茫然，最后他没忍住，声音拔高了些：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？”赵鹏当时愣了一下，撇撇嘴没说话，那节课剩下的时间，两人都没再交流。后来赵鹏跟他说：“你讲题跟炸毛似的，谁听得进去啊？”
可缪秀娟不是。她刚才明明看出了他的窘迫，却没像赵鹏那样咋咋呼呼地起哄，也没直接把答案写给他，只是轻轻指了个方向，然后就安静地等着。这种耐心，像春日里的细雨，一点一点落在他紧绷的心上，把那些杂乱的褶皱都慢慢熨平了。
“算出来了？”
就在他算出最后一步，把答案写在试卷上时，缪秀娟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。这次她没回头，只是从前面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签纸，卷成了一个细条。
万斌接过来，展开一看，上面用她清秀的字迹写着：“辅助线就像找路，有时候绕一点没关系，找到出口就好啦。”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嘴角弯得圆圆的。
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，抬头想跟她说谢谢，却见她已经转了回去，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书，只是耳朵尖有点红。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，透过窗户，落在她的发梢上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。
万斌把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课本里，夹在他最容易卡住的那一页。他看着试卷上那个终于算对的答案，忽然觉得，刚才卡了那么久，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。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，赵鹏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啊斌子，那道题你居然做出来了？我看了半天都没头绪。”
万斌“嗯”了一声，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。他看见缪秀娟正和林晓冉一起收拾东西，两人小声说着什么，偶尔传来一阵轻笑。
走出教室时，万斌故意放慢了脚步，跟在她们后面。走廊里的灯有些昏暗，缪秀娟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，像在他心里轻轻扫过。他想起刚才她递过来的那张便签纸，想起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，忽然觉得，也许数学题没那么难，也许……和她说上一句话，也没那么难。
快到楼梯口时，他看见缪秀娟好像脚下绊了一下，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走两步，伸手想去扶，却见她已经稳住了身形，转过头来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万斌的脸又红了，赶紧收回手，插进口袋里，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想扶住她时的紧张感。
林晓冉在一旁促狭地眨了眨眼，拉着缪秀娟说：“走啦走啦，再不走食堂的夜宵就没啦。”
缪秀娟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跟着林晓冉下了楼梯。走到楼梯拐角时，她好像回头看了一眼，又好像没有。万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，手里的书包带子被他攥得紧紧的。
夜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点凉意，却吹不散他心里那点慢慢升起来的、暖暖的感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刚才没能扶到她的那只手，好像还能感觉到她发梢的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数学课本里那张夹着的便签纸，想起那个小小的笑脸。也许明天，他可以试着跟她说一句，那道题，真的谢谢你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他的脚步就轻快了些，朝着楼梯口走去。月光落在他的身后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楼梯下面，好像在悄悄跟着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，不肯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