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：扉页的“赠”字

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，在教学楼后的小径上滚出沙沙的声响。万斌把怀里的篮球往腋下紧了紧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不远处的公告栏前——缪秀娟正踮着脚，手指在刚贴出来的作文竞赛获奖名单上轻轻滑动，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背后晃了晃，像只停在肩头的雀跃小鸟。

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，下意识想转身往操场走，裤兜里却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那是上周缪秀娟塞给他的作文本，封面是淡蓝色的，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“缪秀娟”三个字，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。

“喂，万斌！”赵鹏的声音从身后炸响，胳膊重重搭在他肩上，“看啥呢？篮球场三缺一，等你半天了！”

万斌猛地回神，把篮球往赵鹏怀里一塞：“你们先打，我去趟教室。”

“去教室？”赵鹏挑眉，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瞟向公告栏，嘴角立刻勾起了然的笑，“哦——我懂了。是不是前桌那本作文本，还没‘消化’完啊？”

万斌的耳尖腾地红了，推了他一把：“瞎扯什么。”

“我可没瞎扯。”赵鹏挤眉弄眼，压低声音，“上周三晚自习，我亲眼看见她把本子往你手里塞，还鬼鬼祟祟的。说吧，里面是不是写了什么‘秘密’？”

“就是让我帮忙看看，有没有错别字。”万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，转身就往教学楼跑，背后传来赵鹏“啧啧”的调侃声，像根羽毛，挠得他心里又慌又乱。

其实他早就把那本作文本看完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台灯拧到最亮，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。第一页是目录，整整齐齐列着十几篇作文，有记叙文，有议论文，还有几篇标注着“练笔”的散文。他从第一篇《我的小学》开始看，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——缪秀娟的文字像她的人，温柔里带着股韧劲，写窗外的梧桐叶能写出“每片叶子落地前，都在风里跳了最后一支舞”，写数学考砸了的沮丧，结尾却会加上“错题本又厚了一页，离会做又近了一步”。

看到第三篇《秋日记事》时，他的手指顿住了。那篇作文里写了一个场景：“后排的男生总爱往窗外看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有次我回头捡笔，看见他的草稿纸上，除了公式，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。”

万斌的脸“轰”地烧了起来。他确实爱在数学课上走神，也确实在草稿纸背面画过小狗——那是上周缪秀娟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黄狗，后来跑丢了，语气里满是惋惜。他当时没说话，心里却记了下来，随手就画了。

原来她看见了。

他捧着作文本，反复读那段话，连台灯的光似乎都变得滚烫。直到妈妈敲门催他睡觉，他才慌慌张张地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，像是藏了个会发烫的秘密。

这几天，他总想着把本子还回去，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。课间她要么被林晓冉拉着去走廊跳皮筋，要么就埋头在习题册里，他几次走到她座位旁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能假装路过，踢踢她的椅子腿，问一句“这道题你会吗”。

此刻站在教室后门，他深吸了口气。教室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——缪秀娟正趴在桌子上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在哭。

万斌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，才发现她不是在哭，而是在对着一本笔记本掉眼泪，手里捏着的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慌忙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见是他，明显愣了一下，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笔记本。

“怎么了？”万斌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缪秀娟咬着嘴唇，摇了摇头，脸颊却泛起红晕，像是被撞见了什么糗事。她把笔记本往抽屉里塞，动作太急，本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几张散页飘了出来。

万斌弯腰去捡，指尖刚碰到纸张，就看见最上面那张的标题——《记一次心动》。

他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
缪秀娟比他更慌，几乎是扑过来抢，两人的手撞在一起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。她“呀”了一声，猛地缩回手，脸颊红得快要滴血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万斌也慌了，把散页捡起来递还给她，目光却忍不住往那标题上瞟。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写得很急，还有几处被划掉重写的痕迹。

缪秀娟把纸胡乱塞进笔记本，抱在怀里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声音细若蚊吟：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万斌攥着衣角，手心全是汗，他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，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。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想起怀里的作文本，赶紧掏出来：“对了，你的本子，我看完了。”

缪秀娟抬起头，眼睛还是红的，却带着点期待：“那……有没有看出什么错字？”

“嗯，有几个。”万斌说着，翻开本子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里的‘的’应该用‘得’，还有这个成语，你写错了一个偏旁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认真讨论学习，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
缪秀娟凑近了些，仔细看着他标出的地方，头发丝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背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。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，接过本子，指尖碰到了他的手，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。

她低头翻着本子，忽然“呀”了一声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万斌凑过去看，只见她翻开的是扉页，也就是写着她名字和小太阳的那一页，在名字的下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字——用铅笔写的“赠”，字迹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发现，却又清晰可见。

万斌的心跳瞬间冲上了头顶。

这个“赠”字，不是他写的。

那只能是……

他猛地看向缪秀娟，她也正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落了星光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，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，抱着作文本的手紧了紧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
说完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，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。

万斌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他低头看向那扉页上的“赠”字，铅笔的痕迹很淡，却像刻在了他的心上。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公告栏前，她手指划过的位置——作文竞赛一等奖，赫然是她的名字。

原来她是去看自己的获奖名单。原来她把获奖的作文本，送给了他。
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卷起桌上的草稿纸，露出背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。万斌伸手按住纸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，带着点甜，带着点慌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他把那本作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，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，而是一个需要珍藏的秘密。走出教室时，夕阳正穿过走廊的窗户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，像一条铺向未来的路。

他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带着余温的作文本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深秋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