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:林晓冉的“侦查报告”
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,从高二(三)班敞开的后窗溜进来时,缪秀娟正低头用红笔改上周的周记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里,混着前桌男生转笔的嗒嗒声——那是万斌的习惯,一到数学课就转笔,笔杆敲在桌面上,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暗号。
“喂,”一只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,林晓冉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,“看那边。”
缪秀娟笔尖一顿,红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点儿。她顺着林晓冉挤眉弄眼的方向瞥过去,正对上万斌转笔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一支磨掉漆的黑色水笔,笔杆在指间灵活地转着圈,偶尔没接稳,笔掉在桌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,他会迅速捡起来,耳朵尖悄悄红了,又装作没事人似的继续转。
“看他干嘛?”缪秀娟把脸埋回周记本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脸颊却像被窗外的阳光晒过,有点发烫。
“不是让你看转笔,”林晓冉用课本挡着脸,眼睛却像雷达似的扫过万斌的座位,“你没发现?他这节课转笔的频率,比上节课快了一倍。”
缪秀娟抿着唇没说话。她怎么会没发现。上节课是班主任的物理课,万斌坐得笔直,别说转笔,连呼吸都放轻了;这节课换成年轻的数学老师,他就像松了弦的发条,转笔转得几乎要飞起来。更奇怪的是,每次她低头翻本子,或者抬头看黑板时,那转笔声总会顿一下,等她重新低下头,嗒嗒声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,像在跟她的动作打配合。
“而且啊,”林晓冉突然凑近,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边,“刚才你弯腰捡橡皮的时候,某人的笔‘啪’地掉地上了,捡了半天才起来。”
缪秀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确实在三分钟前掉了块橡皮,米白色的,上面印着只小熊,是她攒了两周零花钱买的。当时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,后脑勺几乎要碰到万斌的课桌,鼻尖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像晒过太阳的被子。她慌得手忙脚乱,指尖刚碰到橡皮,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——原来是万斌也弯腰了,两人的手肘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他也掉东西了。”她小声辩解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周记本的边角。
“掉什么?”林晓冉挑眉,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,“我看得清清楚楚,他桌上的笔明明好好的。再说了,谁捡东西需要蹲那么久?我看他是想趁机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缪秀娟急忙打断她,声音都变尖了,前排几个同学闻声回头,她慌忙低下头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
林晓冉憋着笑,用胳膊肘又撞了她一下:“好好好,我不胡说。不过你老实交代,上周运动会,你跑完八百米差点摔倒,是谁扶了你一把?”
缪秀娟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上周的操场。那天她穿着不太合脚的运动鞋,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,眼看就要摔在塑胶跑道上,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。那只手很有力,掌心带着点薄汗,把她稳稳地拉了回来。她当时晕乎乎的,只记得抬头时看见万斌的下巴,还有他额头上往下淌的汗珠,砸在她手背上,有点烫。
“他……他刚好在旁边吧。”她含糊地说,指尖却记得那瞬间的触感,粗糙的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度。
“刚好在旁边?”林晓冉拿出做数学题的严谨劲儿,“我可是全程盯着呢。你起跑的时候,某人明明在看台上跟赵鹏聊天,你一摔,他跟箭似的冲下来,比你们班体委跑得还快。扶完你之后,他站在旁边,脸比你还红,赵鹏喊他都没听见。”
缪秀娟的心跳得更快了,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。她其实也记得,那天下午万斌的篮球友谊赛,他投进第一个三分球时,下意识地往观众席这边看了一眼。她当时正被林晓冉推搡着挥手,对上他的目光时,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转了头,结果下一个球就投偏了,引来场边一阵哄笑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小学三年级?”林晓冉突然话锋一转,“那次春游,你被蜜蜂蛰了手背,哭得直抽噎,是谁把自己的蜂蜜饼干分你一半,还说‘吃甜的就不疼了’?”
缪秀娟愣住了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模糊得像褪色的老照片。她只记得手背肿得老高,眼泪糊了一脸,有人塞给她一块饼干,带着淡淡的蜂蜜香。她当时只顾着哭,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,只记得那双手跟现在万斌的手很像,手指长长的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“是万斌啊。”林晓冉戳了戳她的胳膊,语气肯定,“我那天跟我哥在一起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本来自己舍不得吃,见你哭,二话不说就把饼干掰了一半给你。后来你妈来接你,他还偷偷问我‘她手还疼吗’。”
原来不是第一次。
这个认知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缪秀娟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她想起分班那天,看到名单上“万斌”两个字时,心里莫名的踏实;想起他坐在她后桌的第一天,她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,又赶紧涂掉;想起他帮她挡住飞来的篮球时,后背挺得笔直,像棵沉默的白杨树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下课铃突然响了,惊得她手一抖,红笔在周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林晓冉收拾着课本,眼睛却瞟着万斌的方向,“某人好像在看你哦。”
缪秀娟猛地抬头,正撞上万斌看过来的目光。他像是被抓包的小偷,慌忙低下头,转笔的速度又快了几分,笔杆敲在桌上,嗒嗒嗒,像在替他慌乱的心跳打节拍。
“你看你看,”林晓冉笑得更欢了,“侦查报告结论:万斌同学对你,绝对不只是‘前后桌’那么简单。”
缪秀娟没说话,只是把那本洇了红墨水、划了斜线的周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。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,混着少年转笔的嗒嗒声,在她心里缠缠绕绕,像个说不出口的秘密。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,万斌还在低头转笔,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。
也许,林晓冉的侦查报告,并没有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