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:电话那头的泪
挂了电话的万斌,指尖还停留在老式座机的按键上,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根细针,一下下扎着他的耳膜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,暮色正顺着屋檐爬进来,把客厅的家具染成模糊的影子。他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,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此刻正一圈圈荡开余波——“我好像喜欢你”。
七个字,从酝酿到说出口,用了整整三天。
高考结束那天,考场外的人群像被泼了的豆子,喧闹着四散。万斌攥着准考证,在攒动的人头里找那个扎马尾辫的身影,心跳比最后一场英语考试时还乱。他看见缪秀娟站在香樟树下,林晓冉正拉着她的胳膊说笑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白色的T恤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他想走过去,脚却像被钉在原地,直到赵鹏拍着他的背说“怂包”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后来查完成绩,两人都过了一本线,且都报了那座有江的城市——他填了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,她选了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。查分那天晚上,他蹲在自家老式拨号电话旁,听着听筒里“嘟嘟”的等待音,听了三分钟,又把电话挂了。
“说什么呢?”他对着墙壁自言自语,手指抠着墙皮上剥落的白灰,“问她考得怎么样?查分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吗。说恭喜?太假了。说……说想她?”
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连“想”字都吐得费劲。
直到今天傍晚,母亲让他给住在隔壁小区的姑姑打电话,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赶集。电话拨通前,他鬼使神差地,先按了缪秀娟家的号码。那串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,是高三时帮她抄作业答案,她用红笔写在纸条背面的,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,传来的是缪秀娟母亲的声音:“喂,哪位?”
万斌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,慌慌张张说:“阿姨好,我找缪秀娟。”
“哦,秀娟在房间呢,我喊她。”
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,然后是缪秀娟带着点疑惑的回应:“谁呀,妈?”
“找你的,好像是个男同学。”
万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放大,像台老旧的风箱。几秒钟后,缪秀娟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,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喂?是……万斌吗?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两人都沉默了。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,还有远处邻居家电视的声音,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。万斌攥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在发白,脑子里像有无数个赵鹏在起哄:“说啊!赶紧说啊!”
他想起高二那年,她的笔掉在他脚边,他弯腰去捡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鞋尖,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;想起高三晚自习,她传过来的纸条上,除了数学题的解法,还有一行小小的“今天的月亮好圆”;想起高考结束那天,她站在香樟树下,风吹起她的马尾辫,他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“就是她了。”
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推着他,逼着他,让他终于憋出了那句话:“缪秀娟,我好像……喜欢你。”
说完的那一刻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蝉鸣停了,电视声也消失了,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他等着她的回应,哪怕是拒绝,哪怕是嘲笑,哪怕只是一句“你开玩笑吧”,可听筒里只有一片安静,安静得让他心慌。
他是不是说错了?是不是太唐突了?是不是应该再等等,等个更合适的时机?
就在他胡思乱想,几乎要开口说“我开玩笑的”时,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。
那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,却重重地砸在万斌的心上。他愣住了,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:“缪秀娟?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抽泣声没有停,断断续续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地滚过来。万斌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——一定是低着头,用手背擦眼泪,肩膀微微耸动,就像高中时被老师批评,或是考试没考好时那样,明明难过却不想让人看见。
他慌了,语无伦次地说:“对不起,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该说这个?你别难过,我……我收回还不行吗?”
“不是的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还有点哽咽,“我没有难过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万斌,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轻轻的,却异常清晰,“我等这句话,等了好久了。”
万斌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嗡嗡作响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窗外的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,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电话屏幕上的绿光映着他的脸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缪秀娟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,却透着藏不住的雀跃,“我以为你只知道做题,根本没注意到我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万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比刚才稳了些,却还是带着点颤抖,“我注意到了。你记笔记的时候,喜欢用红笔标重点;你回答问题前,会先捏一下衣角;你……你笑起来的时候,有两个梨涡。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先红了脸,这些藏在心里的细节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此刻却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。
听筒那头的抽泣声停了,过了一会儿,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,虽然还有点鼻音,却像雨后的阳光一样清亮:“万斌,你是不是偷看我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他慌忙否认,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,“就是……不小心看到的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但这次的沉默里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甜甜的、暖暖的东西在悄悄蔓延。万斌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,一定是红着脸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,就像每次他帮她解出难题时那样。
“那……”缪秀娟犹豫了一下,声音细若蚊吟,“我们现在……算什么呀?”
万斌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等开学,我去你的学校找你。到时候,我再正式告诉你,我们算什么。”
听筒里传来轻轻的“嗯”声,带着点羞赧,又带着点期待。
“那……我挂电话了?”万斌说。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电话被轻轻挂断,忙音再次响起,但这次,万斌听着,却觉得像是在唱歌。他慢慢放下听筒,靠在墙上,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,脸颊烫得能煎鸡蛋。窗外的夜色里,蝉鸣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,风从纱窗钻进来,带着夏末特有的清凉。
他想起电话里她带着哭腔的声音,想起那句“我等这句话,等了好久了”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。原来,那些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名字,那些晚自习悄悄投过去的目光,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,从来都不是单向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都是烫的。
还有一个多月,就要去那座有江的城市了。
到时候,他要穿过四十分钟的车程,走到她的学校门口,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,对她说清楚。
万斌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,望着窗外的星光,第一次觉得,未来的日子,像被点亮的灯,清晰又明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