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：元旦的贺卡

2011年的最后一个晚自习，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。

教室里的暖气不太足，前排女生们缩着脖子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里，混着偶尔响起的擤鼻涕声。万斌盯着摊开的数学卷子，一道解析几何题算了三遍，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，最后一步的斜率还是算错了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前排的椅背——缪秀娟正低头写着什么，马尾辫垂在肩后，发梢沾了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粉笔灰。

还有半小时就要跨年了。

讲台上的张老师捧着保温杯，时不时抬眼看看全班，目光扫过万斌时，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专注于那道总也算不对的题。其实他满脑子都是早上赵鹏塞给他的那张折叠起来的粉色信纸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：“哥们儿，元旦不送点啥？林晓冉说，女生都吃贺卡那套。”

送贺卡？万斌当时差点把信纸揉了。他长这么大，除了小学时给老师画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，就没正经写过这东西。更何况是给缪秀娟——那个会因为他递过去一块橡皮就脸红半天的前桌，要是收到他的贺卡，会不会觉得奇怪？

“还有十分钟，”张老师看了眼手表，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，“今晚就到这儿吧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。跨年夜，别玩太晚，明天早上的早读别迟到。”
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，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万斌手忙脚乱地把卷子塞进书包，眼角的余光瞥见缪秀娟正小心翼翼地把文具放进笔袋，手指捏着拉链，拉得很慢。他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，赵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：“写两句祝福就行，别太肉麻，不然容易露馅！”

露馅？露什么馅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是每次看到她笑时心里的发慌，还是借笔记时故意放慢的动作？

“万斌，走了啊！”赵鹏已经收拾好书包，在门口冲他喊了一声，眼睛却瞟向前排的缪秀娟，挤眉弄眼地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
万斌没理他，手指在书包侧袋里摸了半天，终于摸到了那个被他揉得有点皱的信封。那是他中午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挑到的信封，米白色的，上面印着几棵简笔画的松树，不算花哨，也不算太普通。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，正面是星空图案，背面被他用铅笔涂了又改，最后只留下一行字，写得格外用力，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。

他看着缪秀娟站起身，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，转身时，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。她明显愣了一下，脚步顿了顿，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，低着头往门口走。

就是现在。

万斌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来的，书包带子还没挎好，就快步追了上去。走廊里很吵，各班的学生都在往外涌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。快到楼梯口时，他终于在人群里抓住了缪秀娟的胳膊——很轻的一下，指尖刚碰到她的校服袖子，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。

缪秀娟猛地转过身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像是受惊的小鹿。“怎、怎么了？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。

万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他把攥在手里的信封往前递了递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给、给你的。”

缪秀娟的目光落在信封上，又飞快地抬起来看他，脸颊不知什么时候红透了，连耳垂都泛着粉色。她没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睫毛轻轻颤着，像停着只蝴蝶。

周围有人经过，嘻嘻哈哈地看了他们两眼，还有人吹了声口哨。万斌觉得更尴尬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他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，丢下一句“元旦快乐”，转身就往楼梯下冲，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，后背却像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，烫得他几乎要跑起来。

他没敢回头，一路冲出教学楼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，才稍微压下了一点慌乱。雪下得大了些，落在头发上，带来一丝凉意。赵鹏在楼下的自行车棚等他，见他跑出来，立刻凑上来：“送了？她啥反应？”

万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推着自行车往外走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满脑子都是缪秀娟红透的脸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表情。

而此时的楼梯口，缪秀娟还站在原地。

手里的信封不算厚，却沉甸甸的，边缘被万斌攥得有点潮。她低头看着那几棵简笔画的松树，手指犹豫了半天，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塞进了书包最里层，贴着课本的地方。

林晓冉从后面追上来，拍了下她的肩膀：“发什么呆呢？万斌跟你说啥了？”

缪秀娟吓了一跳，慌忙摇摇头：“没、没什么，他让我转告你，明天早读别迟到。”

“切，他才管不着我呢。”林晓冉撇撇嘴，眼睛却在她脸上转了两圈，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冻的？”

“嗯，有点冷。”缪秀娟拉了拉围巾，把半张脸埋进去，快步跟着林晓冉往楼下走。雪落在她的头发上，她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冷，心里像是揣了个小暖炉，烘得她指尖都发烫。

回到家，缪秀娟把书包放在书桌上，犹豫了足足十分钟，才反锁了房门，从最里层摸出那个米白色的信封。台灯的光柔和地洒在信封上，她用指甲轻轻刮开封口，抽出了那张星空图案的卡片。

卡片打开的瞬间，她的呼吸顿了顿。

背面没有花哨的祝福语，只有一行男生的字迹，不算好看，甚至有点歪，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：

“祝你新年……能解出所有不会的题。还有，天天开心。”

没有署名，也没有多余的话。

缪秀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前几天晚自习，她对着一道物理题愁眉苦脸，万斌在后面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，递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。当时她光顾着看题，没敢抬头说谢谢。

原来他看见了。

她把卡片重新折好，放进信封，又把信封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，压在那本写满了少女心事的日记本上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雪还在下，路灯的光晕里，雪花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。

她对着窗外呵出一口气，白气模糊了玻璃。手指在结了层薄霜的窗上，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

跨年夜的钟声响起来时，缪秀娟躺在床上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，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日记本。她翻到新的一页，借着月光，用钢笔写下：

“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贺卡。

雪下得很大，

但好像，不那么冷了。”

笔尖划过纸页，留下浅浅的墨痕，像藏在心底的秘密，轻轻落了地。

而另一边，万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手里捏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是赵鹏发来的消息：“哥们儿，明天看她反应，有戏！”

他犹豫了半天，回了个“嗯”，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雪光映在墙上，像一片温柔的白。他想起缪秀娟转身时红透的耳朵，忽然觉得，这道跨年夜的“难题”，好像比那道解析几何题，更让人牵肠挂肚。

明天早上的早读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