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:老家的电话粥
寒假的风裹着雪粒子,打在老家的玻璃窗上沙沙响。缪秀娟缩在暖和的被窝里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,对话框里的“正在输入中”闪了又闪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:“你那边冷不冷?”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万斌家在县城,冬天没有暖气,全靠煤炉取暖,怎么可能不冷?上周视频时,她还看见他鼻尖冻得红红的,说话时带着白气,当时就想说“多穿点”,却又觉得太啰嗦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手机“嗡”地振了一下,万斌的消息回得很快:“还好,我妈给我加了床厚被子。你呢?今天没跟你妈去赶集?”
缪秀娟忍不住笑了。她早上确实被妈妈拽着去了镇上的集市,冻得鼻尖通红,回来时耳朵还发烫。她打字:“去了,人太多了,挤得我差点摔了。”
这次的“正在输入中”持续了很久,久到缪秀娟以为他被什么事绊住了,正准备放下手机,屏幕亮了:“摔着没?有没有磕到哪?”后面跟着个慌张的表情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,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过:“没摔着,就是差点。我妈扶了我一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万斌回得很快,“下次人多别往前挤,不安全。”
“知道啦,你跟我妈一样啰嗦。”缪秀娟故意发了个撇嘴的表情,被窝里的脚却忍不住蜷了蜷,觉得暖烘烘的。
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,透过窗帘缝能看到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些。缪秀娟想起昨天晚上,妈妈坐在炕边纳鞋底,忽然问:“你跟那个万斌,现在还有联系?”
她当时正在剥橘子,手指猛地一顿,橘子瓣上的汁溅到了手背上,有点黏。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橘子瓣往妈妈嘴里塞:“他是我高中同学,当然有联系。”
妈妈没接橘子,只是盯着她的手看:“我听林晓冉她妈说,你们俩在一个城市上大学?”
“嗯,离得不远。”缪秀娟低头继续剥橘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她知道妈妈想问什么,自从高三那年张老师家访时“无意”提起“两个孩子互相鼓励挺好”,妈妈就总觉得她和万斌之间“有点什么”。
“那孩子…我记得小时候见过,黑黑瘦瘦的,话不多。”妈妈把针线往鞋底里扎了扎,“现在怎么样了?在大学里学习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,他学计算机,挺厉害的。”提到万斌,缪秀娟的声音忍不住亮了些,“上次期末考,他还拿了奖学金呢。”
妈妈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,只是纳鞋底的动作慢了些。缪秀娟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烫,好像妈妈的目光能穿透她的棉袄,看到她藏在心里的那些小秘密。
手机又振了一下,是万斌发来的视频邀请。缪秀娟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,深吸一口气才点了“接受”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她看见万斌那边有点暗,大概是只开了盏台灯。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厚棉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脸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那边好暗啊,不开灯吗?”缪秀娟率先开口,手指紧张地绞着被角。
“开了,我妈说省电,让我只开这盏小台灯。”万斌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你刚在干嘛?脸红红的。”
“没干嘛,被窝里热。”缪秀娟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,避开自己的脸,“你那边真的不冷吗?我看你眼镜上都有哈气了。”
万斌抬手擦了擦眼镜,有点不好意思:“刚从外面回来,帮我爸劈了点柴,有点热。”
“劈柴?你会吗?”缪秀娟有点惊讶。她印象里的万斌,高中时连换个饮水机桶都要赵鹏帮忙,怎么看都不像会干体力活的样子。
“学着呗,我爸腰不好,我不劈谁劈。”万斌说得轻描淡写,抬手揉了揉肩膀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缪秀娟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她想起大学军训时,万斌因为站军姿太久,回来后偷偷揉腿,被她撞见时还嘴硬说“没事”。这个男生,好像总喜欢把“辛苦”藏起来,只把“没事”露给别人看。
“那你小心点,别累着。”她小声说,眼睛盯着屏幕里他发红的耳根,“劈不动就别硬来,让你爸找人帮忙。”
“知道啦,你跟我妈一样啰嗦。”万斌学着她刚才的语气,故意撇了撇嘴,却在看到她有点委屈的表情时,赶紧补充,“不过…谢谢你提醒我。”
缪秀娟忍不住笑了,刚才的紧张一下子散了大半。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,对着窗外:“你看,我们这儿下雪了,下得还挺大。”
屏幕里的万斌凑近了些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真的?我们这儿昨天也下了点,但是没积起来。你们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被雪压弯了吗?”
他记得她家门口有棵石榴树。高三那年清明节放假,他们俩一起回小学看老师,路过她家时,她指着那棵开满红花的石榴树说:“等秋天结果了,可甜了。”
缪秀娟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,软软的。她把手机对准院子里的石榴树,树枝上积了层薄薄的雪,像穿了件白棉袄。
“你看,没弯,还挺直的。”她笑着说,“等春天开花了,我拍给你看。”
“好啊。”万斌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们学校里也有几棵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春天开白色的花,到时候我也拍给你看。”
“嗯。”缪秀娟应着,忽然觉得有点安静。屏幕里能听到万斌那边的动静,好像他妈妈在外面喊他“喝水”,他小声应了句“等会儿”。
她想起刚才妈妈的话,犹豫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…你爸妈,没问你什么吗?”
万斌愣了一下,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:“问什么?问我考试成绩?说了,他们挺高兴的。”
“不是…”缪秀娟咬了咬嘴唇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没问…没问你有没有谈恋爱?”
屏幕里的万斌明显僵了一下,耳朵“唰”地红了,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层粉色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挠了挠头,声音结结巴巴的:“问…问了。我爸昨天喝酒的时候,跟我说‘大学里要是有喜欢的姑娘,别不好意思说’。”
缪秀娟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,像揣了只小兔子,砰砰直跳。她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:“那你…怎么说的?”
万斌的脸更红了,眼睛盯着屏幕下方,好像在看自己的鞋尖:“我…我说‘还没遇到合适的’。”
缪秀娟的心忽然沉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有点闷。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——他们俩都没跟家里坦白,好像默认这是属于他们俩的秘密,不能被大人知道。可听到他说“没遇到合适的”,还是忍不住有点难过。
屏幕里的万斌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失落,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我就是觉得,现在说这个,有点太早了。等我们…等我们再稳定点…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都有点抖了,像怕她误会。缪秀娟看着他慌张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刚才的失落一下子就没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跟我妈也没说。”
万斌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个傻乎乎的笑:“那就好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,手机屏幕上的两个人都没说话,却谁也没先挂掉。缪秀娟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,很轻,像羽毛落在心上。她忽然想起高中时,晚自习传纸条,有时候没什么话好说,就只写“这道题好难”,他回“我教你”,然后两人就对着纸条傻笑半天。
原来过了这么久,他们还是会因为这种“没话找话”的沉默,觉得心里甜甜的。
“对了,”万斌忽然开口,“赵鹏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他过年要去他姥姥家,离你们那儿不远,问要不要一起聚聚。”
“聚聚?”缪秀娟有点惊讶,“就我们三个?”
“还有林晓冉,赵鹏说他联系她了。”万斌点头,“大年初三,在镇上的茶馆,说请我们喝奶茶。”
缪秀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她想象着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,赵鹏肯定会起哄,林晓冉会偷偷跟她使眼色,而她和万斌,大概又会脸红到说不出话。
“好啊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“那我到时候去接你?”万斌的眼睛亮了亮,“你们村到镇上那段路不好走,我骑车带你。”
“不用了吧,我自己可以去。”缪秀娟赶紧摆手,想起上次他骑车带她去书店,后背传来的温度,脸又红了。
“没事,我早点起,不麻烦。”万斌说得很认真,“雪天路滑,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”
他的话像颗小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缪秀娟低着头,看着自己在被角上划出的小褶皱,小声说:“那…好吧。”
“那说定了,大年初三上午九点,我在你们村口等你。”万斌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,“我穿那件黑色的羽绒服,你别认错了。”
“知道了,你也别来晚了。”缪秀娟故意板起脸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又聊了几句,万斌说他妈妈喊他吃饭,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缪秀娟忽然觉得被窝里安静得有点可怕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“砰砰”地响,像敲在鼓上。
她把手机捂在胸口,能感觉到屏幕残留的温度,像万斌刚才在视频里的笑容一样暖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院子里的石榴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,好像在等春天的花开。
缪秀娟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雪天,晚自习放学时,万斌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,塞给她说“你脖子短,容易冻着”,自己却缩着脖子跑回了家。第二天他感冒了,她偷偷在他桌洞里放了包感冒药,上面贴了张纸条:“笨蛋,不知道自己怕冷吗?”
那时候的喜欢,藏在围巾里,藏在感冒药里,藏在假装嫌弃的纸条里。
现在的喜欢,藏在视频里的傻笑里,藏在“我骑车带你”的承诺里,藏在“没跟爸妈说”的默契里。
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缪秀娟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,像极了万斌那件灰色卫衣上的味道。
她想起大年初三的约定,心里像揣了颗糖,甜滋滋的。她开始想象那天要穿什么衣服,要不要扎马尾辫,见面时该说些什么…想着想着,眼皮开始打架,没多久就抱着手机睡着了。
梦里,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,万斌坐在她后面,用笔轻轻戳她的背,递过来一张纸条。她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大年初三,我在村口等你,不见不散。”
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,却像刻在了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