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攒起来的委屈
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,钻进师范大学的宿舍楼时,缪秀娟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。屏幕停留在和万斌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“计算机社的活动结束了吗?”,而万斌的回复,停留在前天晚上的“在忙,晚点说”。
“晚点”这个词,已经在她的对话框里躺了三十六个小时。
宿舍楼下的公告栏换了新海报,文学社招新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缪秀娟却没心思看。她手里攥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《唐诗宋词选》,书脊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——这本是她想和万斌分享的,上周他说过,编程累了的时候,就想听她念几句“有月亮的诗”。
“又在等万斌的消息啊?”林晓冉端着刚泡好的面从外面进来,带起一阵葱花味,“你这手机屏幕都快被你盯出洞了。”
缪秀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:“他……计算机社最近在搞新生培训,可能太忙了。”
“忙?”林晓冉挑眉,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,塑料叉子在桶沿敲出清脆的响,“忙到连看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?上周你生日,他说要加班,没过来;这周二你说想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,他说社团有例会;昨天晚上你发烧到38度,让他帮忙带盒退烧药,他回个‘在调试程序’就没影了——最后还是我跑遍了三个宿舍楼才借到药。”
每说一件事,缪秀娟的头就低下去一分。台灯的光落在她发顶,把马尾辫的影子投在书页上,像条打了死结的绳子。
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这些。
生日那天,她对着镜子试了三条裙子,最后选了他说过好看的那条浅蓝色的,从下午等到晚上,蛋糕上的蜡烛烧完了两茬,等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“抱歉”。她没敢说,那条裙子她洗了三遍,现在还挂在衣柜里,没穿过第二次。
周二的电影票,她提前三天就买好了,选的是他喜欢的科幻片,座位在后排角落。电影开场前半小时,她在影院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倒计时,最后把票送给了一对陌生情侣。男生说“谢谢”的时候,她笑着摆手,转身往公交站走,风一吹,眼睛就涩得厉害。
昨天晚上发烧,她裹着被子发抖,想给他打个电话,又怕打扰他。翻来覆去摸了好几次手机,最后只敢发条消息。等不到回复,她裹着毯子下床找药,宿舍里的药早就过期了,她只好穿着拖鞋,一层楼一层楼地敲宿舍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飘飘的。
“秀娟,”林晓冉放软了语气,坐到她身边,“我不是说万斌不好,他对你的好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但喜欢不是光靠‘以后补’的,你攒了这么多委屈,他知道吗?”
缪秀娟没说话,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来,还是没有新消息。她点开和万斌的聊天记录,往上翻,看到上周他说“等忙完这阵,带你去吃学校东门那家麻辣烫”,看到月初他说“周末有空,一起去图书馆吧”,看到刚开学时他说“以后每天给你发早安”。
这些话像一颗颗糖,刚说出口的时候,甜得让她心头发颤。可等不到兑现,糖就慢慢化了,只剩下黏在手心的黏糊,擦不掉,甩不开。
“他可能……真的忘了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气。
正说着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缪秀娟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。屏幕上跳出万斌的名字,她的指尖都在抖,点了好几次才点开消息。
只有短短几个字:“刚忙完,怎么了?”
怎么了?
她想问,你还记得答应过带我去吃麻辣烫吗?
她想问,周二的电影票,你知道我最后送给别人了吗?
她想问,昨天晚上我发烧的时候,你在调试程序,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我?
她想问,这些天我等你的消息,等得有多难?
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,最后只打出一句: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你忙完了吗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她突然觉得很累。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,一下子被抽空了,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,也跟着沉了下去,堵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万斌的消息很快又过来了:“没事就好,我先去吃饭了,饿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回复。
放下手机,她趴在桌上,脸埋进臂弯里。台灯的光透过手臂的缝隙照进来,在眼皮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。她没哭,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,甜得有些发腻。缪秀娟想起高中时,万斌帮她挡篮球,手臂被砸得红了一大片,却笑着说“没事”;想起晚自习传纸条,他在解题步骤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;想起高考结束那天,他在考场外等她,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,手心全是汗。
那时候的喜欢多简单啊,一块橡皮,一张纸条,一瓶汽水,就能让她开心好几天。怎么到了大学,距离近了,联系方便了,反而觉得更远了呢?
“他不是故意的。”她又对自己说,像是在说服谁。
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问:那又怎么样呢?故意的委屈,和无意的忽略,最后落在心里的疼,不是一样的吗?
林晓冉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只是把刚泡好的泡面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吃点东西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缪秀娟点点头,从臂弯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没掉眼泪。她拿起叉子,叉起一根面条,塞进嘴里,没尝出什么味道,只觉得有点烫,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,烫得她想缩起来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,再也没有震动过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师范大学的宿舍楼渐渐亮起了灯,一盏又一盏,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。缪秀娟看着窗外,突然很想念高中的教室。那时候,他就坐在她后面,只要她稍微回头,就能看到他低头做题的样子。不用发消息,不用等回复,他就在那里,安安稳稳的,像棵不会动的树。
而现在,树好像被风吹走了,她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委屈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漫上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最后淹没了胸口。她没挣扎,就那么任由自己陷在里面,想着,也许等潮水退了,就好了。
可她忘了,有些潮水,一旦涨起来,就再也退不回原来的地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