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：食堂的排队
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，午饭时间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食堂门口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，空气里飘着饭菜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万斌站在队伍末尾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口袋边缘磨起的毛边，眼睛却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队伍前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。
是缪秀娟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校服，领口洗得有些发白，马尾辫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扫过后背，像只停不稳的雀儿。她和林晓冉并排站着，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，偶尔偏过头时，万斌能看见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侧脸，和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——那是她笑起来才会有的记号。
“看啥呢？魂都飞了。”一只胳膊突然架到万斌肩上，赵鹏挤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瞟，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，“哟，看前桌呢？”
万斌猛地收回视线，耳尖有点发烫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没、没有，就看看今天有啥菜。”
“拉倒吧你，”赵鹏笑得一脸了然，他比万斌高半个头，说话时总爱把下巴搁在万斌肩上，“从进食堂开始，你那眼神就没离开过缪秀娟的后脑勺。说真的，你俩到底啥情况？天天传纸条，借笔记借得比谁都勤，上次体育课她被篮球砸着，你跑得比谁都快——”
“那是意外！”万斌的声音提高了半分，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看。他赶紧压低声音，搡了赵鹏一把，“别瞎胡说。”
赵鹏嘿嘿笑了两声，没再追问，转而研究起食堂窗口的招牌：“今天有红烧肉！不知道能不能抢到，上周三我排到的时候就剩汤汁了。”
万斌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。队伍往前挪了小半步，缪秀娟刚好转过身来，像是在跟林晓冉说要去拿餐具，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队伍末尾，和万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万斌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，像受惊的小鹿，随即迅速低下头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她拉着林晓冉快步走向食堂角落的餐具区，马尾辫甩得比刚才更急了些。
万斌的心跳“咚咚”地撞着胸腔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赶紧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运动鞋尖，手指把口袋里的饭卡攥得更紧了。
刚才她看到自己了。
这个念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甚至能回想起她刚才的表情——睫毛颤了颤，嘴唇抿了抿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哎，到咱们了！”赵鹏推了他一把，万斌这才回过神，发现已经轮到他们打饭了。
窗口后的阿姨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：“俩小伙子，要啥？”
“阿姨，要一份红烧肉，一份西红柿炒鸡蛋，米饭多来点。”赵鹏麻利地报着菜名，又转头问万斌，“你呢？”
万斌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缪秀娟的方向。她和林晓冉已经打好饭，正找座位。缪秀娟端着餐盘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渍，林晓冉在她旁边说着什么，逗得她弯起了眼睛，那两个梨涡又露了出来。
“万斌？想啥呢？”
“啊？”万斌回过神，慌忙看向窗口，“跟他一样吧，也要红烧肉和西红柿炒鸡蛋。”
阿姨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饭，红烧肉堆得冒了尖，还额外往他餐盘里舀了一勺汤汁：“小伙子长身体呢，多吃点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万斌接过餐盘，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。
赵鹏已经找好了座位，在食堂靠窗的位置，他冲万斌招手：“这儿这儿！”
万斌端着餐盘走过去，刚要坐下，眼角的余光瞥见缪秀娟和林晓冉就坐在斜对面的桌子，中间隔了两排人。他的脚步顿了顿，鬼使神差地拉着赵鹏往旁边挪了个位置——这个角度，刚好能不那么刻意地看到她们。
“你咋回事？这位置不挺好的吗？”赵鹏嘟囔着，但还是跟着他换了座位。
万斌没说话，坐下后假装低头扒饭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对面。缪秀娟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青菜，林晓冉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，往她餐盘里送：“吃点肉啊，看你瘦的，下午还有数学课呢，不吃饱哪有力气跟函数斗？”
缪秀娟摇摇头，把肉推了回去：“我不爱吃肥肉。”
“哎呀，这块瘦！”林晓冉坚持把肉夹到她盘子里，“快吃，不然我跟你急。”
缪秀娟无奈地笑了笑，只好夹起那块肉，小口小口地嚼着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，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，她吃饭的样子很秀气，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狼吞虎咽，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万斌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。他想起上周三，也是在这个食堂，缪秀娟打了一份红烧肉，却只挑里面的土豆吃，肥肉都剩下了。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：这么好吃的红烧肉，居然不吃肥肉。
原来她不爱吃肥肉。
这个发现让万斌心里莫名地有点痒，像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的秘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，肥瘦相间，炖得油光锃亮，是他平时最爱吃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用筷子挑出一块几乎全是瘦肉的，又看了看斜对面的缪秀娟——她刚好把林晓冉夹给她的那块肉吃完，正低头扒拉着米饭。
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。
万斌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，没人注意他，赵鹏正埋头跟红烧肉“战斗”，嘴里还嘟囔着“太香了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，小心翼翼地夹着那块瘦肉，假装起身去倒垃圾，脚步却朝着缪秀娟的方向挪了过去。
距离越来越近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，混合着食堂饭菜的香气，很干净的味道。他的手心开始冒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“快放下去”和“会不会被发现”两个念头在打架。
就在他走到缪秀娟桌子旁边时，她突然抬起头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
万斌的动作僵住了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他看见她眼里的惊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，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，那块红烧肉在筷子上晃了晃，眼看就要掉下去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缪秀娟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问他要干什么。
万斌脑子一热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，飞快地把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的餐盘里，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，头也不回地冲回自己的座位，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。
他坐下时，手还在抖，连呼吸都带着颤音。
赵鹏被他吓了一跳：“你咋了？跟被狗追了似的。”
万斌没说话，埋下头假装吃饭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，听着斜对面的动静。
他听见林晓冉“咦”了一声，然后问：“秀娟，你盘子里咋多了块肉？还是瘦的。”
缪秀娟没说话，过了几秒，才听见她细若蚊蝇的声音：“不知道……可能是刚才打饭的时候阿姨多给的吧。”
“是吗？”林晓冉显然不太相信，“刚才打饭的时候没见啊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万斌没听清，因为他的心跳声太大了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他偷偷抬眼，看见缪秀娟夹起了那块他送过去的肉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这一次，她没有剩下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，那两个梨涡又悄悄地露了出来，像盛着两颗甜甜的糖。
食堂里依旧喧闹，碗筷碰撞的声音，同学说笑的声音，阿姨喊着“打饭排队”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成了这个九月最寻常的背景音。但对万斌来说，这个中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，米饭混着红烧肉的汤汁，香得让他差点咬到舌头。
原来，偷偷给一个人夹一块她爱吃的肉，是这么让人紧张，又这么让人开心的事。
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动，食堂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，把饭菜的香气吹向每一个角落。万斌看着斜对面那个安静吃饭的背影，觉得这个有点闷热的中午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午饭时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