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:没署名的祝福
十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,敲在高二(3)班的窗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,万斌的目光又一次越过前排缪秀娟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,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。那支笔是浅蓝色的,笔杆上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,是上个月她生日时,林晓冉硬拉着她去文具店挑的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一个小信封,边缘被反复捏得有些发皱。信封是昨天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,米白色,上面印着几枝淡墨的梅,算不上特别精致,却是他挑了很久才选定的——既不会太花哨显得刻意,又比纯白色多了点温度。
里面装着一张贺卡,是他前晚在台灯下写的。笔尖划过卡纸时,他停顿了无数次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最初想写“祝你新年快乐”,觉得太普通;想加一句“期末考顺利”,又怕像在说教;甚至鬼使神差地写过“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”,写完自己先红了脸,赶紧用修正液涂掉,最后只剩下最朴素的一行字:“愿你新的一年,每天都能笑着回家。”
没有署名。
他不敢。
就像上周缪秀娟感冒请假,他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工工整整放在她桌洞里,却特意等到早读课快开始、教室里人多眼杂时才放;就像每次传纸条讨论完题目,他总会在末尾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比如“今天的数学作业好难”,仿佛前面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只是顺带。
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笑:“又看啥呢?魂都飞了。”
万斌猛地回神,慌忙低下头,假装翻着数学课本,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。“没、没看啥。”
“少来,”赵鹏挤眉弄眼,用口型说,“是不是在想,元旦贺卡该送给谁啊?”
教室里的暖气不太足,万斌却觉得脸颊烧得厉害。他瞪了赵鹏一眼,没说话,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前方。缪秀娟正在背英语单词,嘴唇轻轻动着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,绒毛看得一清二楚,连带着她耳尖那点浅浅的红,都像是被阳光染上去的。
他想起上周三下午,班里调座位,他被安排去搬讲台旁边的旧书柜。柜子比想象中沉,他没站稳,差点撞到旁边的缪秀娟。她吓得“呀”了一声,他却条件反射地先伸手扶住了柜子,等稳住身形,才发现她的手也搭在柜沿上,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。
就那一瞬间,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。她也红了脸,低着头小声说“小心点”,然后匆匆回到了座位。那天下午的数学课,他一道题都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她指尖的温度,比冬天揣在口袋里的暖手宝还要烫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早读课下课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,有人出去接水,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,林晓冉像只小麻雀似的蹦到缪秀娟座位旁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万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他知道,这是今天最好的机会。课间十分钟人多,把贺卡塞给她,就算被看到,也能假装是“顺便帮忙带个东西”;要是等放学,人少,反而更难开口。
他攥紧口袋里的信封,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赵鹏看出了他的紧张,推了他一把:“去啊,磨磨蹭蹭的,再等会儿上课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万斌刚想说话,就见缪秀娟站起身,和林晓冉一起往教室外走,大概是去洗手间。他看着她们的背影,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。
赵鹏恨铁不成钢:“怂包!等她们回来再说!”
他只能点头,眼睛却盯着门口的方向,手心全是汗。那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,他数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,每一秒都敲在心上。直到看到缪秀娟和林晓冉说说笑笑地回来,他才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得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。
缪秀娟也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。
万斌的脸更红了,慌忙低下头,快步走到她座位旁。林晓冉正趴在桌上找东西,没注意到他。他几乎是把信封往缪秀娟的桌洞里一塞,然后转身就走,动作快得像逃跑。
“哎,万斌,”缪秀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点迟疑,“你……”
他没敢回头,也没敢应声,几乎是冲进了男厕所。冰冷的瓷砖贴着后背,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,连呼吸都带着颤。
厕所的窗户正对着操场,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。他看着窗外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刚才塞信封时的触感——信封很薄,隔着布料碰到她的桌洞边缘,像碰了一下滚烫的烙铁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,不知道她看到那张没署名的贺卡时会怎么想,不知道她会不会猜到是他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他才慢吞吞地走出厕所。回到座位,他低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前瞥。缪秀娟已经坐好了,背脊挺得笔直,正在翻语文课本,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她的桌洞关着,看不出来有没有动过。
也许她没发现?也许她看到了,觉得是别人恶作剧,随手扔了?也许……
一节语文课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,他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引来全班的哄笑。缪秀娟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慌乱?
他不确定。
直到下课,赵鹏拍着他的肩膀笑他“魂不守舍”,他才勉强扯出个笑容。放学铃响时,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,想等她走了再离开,却看到缪秀娟也在慢吞吞地整理东西,林晓冉催了她两次,她都说“再等会儿”。
最后,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,只剩下他们三个。赵鹏拉着他说“走了走了,去吃烤串”,他却挣脱不开,眼睛死死盯着缪秀娟的动作。
她终于收拾好书包,起身时,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从桌洞里拿出了那个米白色的信封。
万斌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捏着信封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梅花图案,没立刻打开,也没说话。林晓冉好奇地凑过去:“这啥呀?谁给你的?”
缪秀娟摇了摇头,把信封塞进了书包最里层,拉上拉链,声音轻轻的:“不知道,可能是谁放错了吧。走吧,晓冉。”
说完,她背着书包往外走,经过万斌身边时,脚步顿了半秒,却没抬头看他,只是加快了脚步,和林晓冉一起走出了教室。
万斌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酸,又有点软。
赵鹏凑过来,捅了捅他的胳膊:“看到了?人收了。”
他点点头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,又赶紧压下去,假装平静地拿起书包:“走、走吧,吃烤串去。”
走出教学楼,雪粒已经停了,天边挂着一轮淡淡的月。万斌抬头看了看,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比往常亮一点,连带着吹在脸上的风,都没那么冷了。
他不知道缪秀娟会不会打开那个信封,不知道她看到那句没头没尾的祝福会怎么想。但他知道,那个米白色的信封,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书包里,就像他藏了很久的心事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也许,这就够了。
他跟在赵鹏身后,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,口袋里的手指,还残留着刚才捏着信封时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