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：笑着收下的礼物
师范大学的银杏道在十一月末铺成了金色的河。缪秀娟抱着刚从文学社借来的《顾城诗集》，踩着脆生生的叶子往宿舍走，帆布鞋碾过叶片的声音里，混着远处篮球场隐约的喝彩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，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谁——屏幕上跳动的“万斌”两个字，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，让她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。”消息很短，却带着他惯有的直白。
缪秀娟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，没回消息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风卷着银杏叶扑在她的卫衣上，带来初冬的凉意，可耳根却莫名发烫。林晓冉早上还趴在床头跟她说：“你家万斌这两周神神秘秘的，赵鹏说他天天晚上去校门口的小餐馆洗盘子，问他干嘛，就说‘攒点钱’。”
当时她还嘴硬：“说不定是想换个新键盘呢，他那破键盘都敲得掉漆了。”
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，蹦得厉害。今天是她的生日，这个日子她只在某次晚自习传纸条时，无意间跟万斌提过一句。没想到，他记住了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那棵老梧桐树下站着的身影。万斌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，帽子被风掀起来，露出额前有点乱的头发。他背着手，肩膀挺得笔直，却能看出浑身紧绷的僵硬——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，既紧张又期待。
缪秀娟走到他面前时，他猛地转过头，眼神撞在一起的瞬间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他的脸颊泛着点红，大概是被风吹的，也可能是别的原因。
“刚…刚结束？”他开口时，声音有点哑，视线飘向她怀里的诗集，“文学社活动。”
“嗯，讨论完顾城的诗。”缪秀娟把诗集往怀里抱了抱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今天不是说有计算机课吗？”
“调…调课了。”万斌的眼神闪了闪，飞快地移开，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，“给你的。”
那是个用银色丝带包扎的礼盒，不算太大，方方正正的。丝带打得歪歪扭扭，结的地方还留着几道被指甲掐过的痕迹，显然是费了不少劲。礼盒表面的包装纸有点皱，边角甚至能看到被反复粘贴的透明胶带印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头低着，能看到发旋儿，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，随便买的。”
缪秀娟接过礼盒时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他的手很凉，带着点风的温度，却像电流一样窜进她的胳膊，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礼盒比想象中沉，隔着包装纸，能隐约摸到里面柔软的质感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，目光落在那个笨拙的丝带上。
“你…你打开看看？”万斌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脚尖在地上碾着，“要是不喜欢…也没关系，我可以去换。”
缪秀娟忍着笑，小心翼翼地解那个结。丝带大概是被他反复系了好几次，纤维都有点起毛了，她解了两下才拆开。掀开盒盖的瞬间，她愣住了——里面是一条围巾，米白色的，毛线不算特别精细，边缘还有几根调皮的线头探出来，但摸上去软乎乎的，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只是…她记得很清楚，上周跟林晓冉逛街时，明明指着橱窗里一条浅驼色的围巾说：“这个颜色好看，配我的米色羽绒服肯定很搭。”当时万斌就在旁边，还点头附和：“嗯，显白。”
这条米白色…确实和她的羽绒服很配，可跟她心仪的那条，终究是不一样的。
万斌看她半天没说话，脸更红了，声音里带着点急：“是不是颜色不对？我…我去买的时候，浅驼色卖完了，就剩这个了。店员说这个颜色也很百搭…要是你不喜欢，我明天就去换，他们说七天内可以退换的…”
他越说越急，手都开始有点抖了，像是怕她真的生气。缪秀娟忽然想起林晓冉中午发的微信：“赵鹏说万斌这两周每天晚上都去洗盘子，从六点做到十点，一小时才十五块。昨天他跟赵鹏视频，说手泡得有点肿。”
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上周六下午，她发视频问他在干嘛，他说在图书馆刷题，背景里却隐约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当时她没多想，现在才明白，原来他说的“刷题”，是在餐馆的后厨刷盘子。
这条围巾，是他用一个个被热水泡肿的夜晚换来的。
缪秀娟拿起围巾，轻轻往脖子上一围。柔软的毛线贴着皮肤，带着一种很安心的暖意，顺着喉咙往心里钻。她抬头看向万斌，他还低着头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连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“挺好看的呀。”她故意提高了点声音，带着笑意。
万斌猛地抬头，眼睛里满是惊讶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缪秀娟用力点头，还故意转了个圈，围巾的两端在空中划出个小小的弧度，“你看，是不是很配我的衣服？米白色比浅驼色更干净呢。”
其实她肤色偏黄，米白色确实不如浅驼色衬气色。但看着万斌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，像被点燃的星星，她忽然觉得，颜色一点也不重要了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万斌明显松了口气，嘴角咧开个傻乎乎的笑，抬手挠了挠头，“我还怕你觉得太素了…那天我去店里，浅驼色的最后一条被一个女生买走了，我跟店员磨了半天，她才说这个颜色卖得最好，很多女生都喜欢。”
“我也喜欢。”缪秀娟认真地说，伸手摸了摸围巾的纹路，“织得很整齐，比我妈给我织的好多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妈织毛衣是出了名的手艺好，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织的。但这条围巾的针脚虽然不算完美，却看得出来织得很用心，每一针都很扎实，没有偷工减料的松散。
万斌的眼睛更亮了，像盛了两汪清泉。他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，又看看她的脸，忽然嘿嘿笑了两声，挠头的动作更频繁了：“我…我挑了好久呢。摸了好几个颜色的毛线，觉得这个最软，怕扎到你。”
缪秀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暖暖的，胀胀的。她想起高中时，他也是这样。她随口说一句“这道数学题好难”，第二天他就会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悄悄塞给她；她抱怨“食堂的汤太淡了”，下次打汤时，他总会多给她舀一勺咸菜。
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，却总能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。
“风大了，我们上楼吧。”缪秀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，像是怕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。
“嗯。”万斌点点头，跟在她身后往宿舍楼走。
路过公告栏时，缪秀娟瞥见一张招聘启事——是学校附近那家“回味餐馆”的，招晚上兼职服务生，时薪十五元。她脚步顿了顿，想起林晓冉说的话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“你…最近是不是去打工了？”她忍不住问，声音很轻。
万斌的脚步猛地停住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瞬间僵住。过了几秒，他才慢慢转过身，挠着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嗯…想赚点零花钱，买个新键盘。”
又是键盘。缪秀娟心里又酸又软，故意板起脸：“打工很辛苦吧？我听说那家餐馆的盘子特别多。”
万斌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眼神躲闪着，半天说不出话，最后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以后别去了。”缪秀娟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“你的键盘还能用，等实在不能用了，我给你买。”
万斌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那怎么行？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缪秀娟挑眉，故意逗他，“你送我围巾，我送你键盘，很公平啊。”
万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落了星星，里面没有生气，只有满满的心疼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那些笨拙的隐瞒，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。
“好…好吧。”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像个被顺服的大型犬。
走到宿舍楼下，缪秀娟停下脚步，解下围巾，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礼盒里。她抬头看向万斌，他还站在原地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像个等待指令的士兵。
“谢谢你的礼物，我很喜欢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真的。”
万斌的脸又红了，咧开嘴笑起来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缪秀娟抱着礼盒，转身往楼道走。
“哎，缪秀娟。”万斌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搓了搓手，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：“周末…周末有空吗？我想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麻辣烫。”
缪秀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好啊。”
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用力点头：“那我周六下午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宿舍时，林晓冉正趴在床上刷剧，看到她手里的礼盒，立刻坐起来：“哟，某人的爱心礼物到了？快打开看看！”
缪秀娟把礼盒放在桌上，重新打开，拿出那条米白色的围巾。林晓冉凑过来一看，“咦”了一声：“怎么是米白色的？你不是喜欢浅驼色吗？”
“浅驼色卖完了。”缪秀娟把围巾往脖子上围了围，对着镜子笑，“不过这个颜色也挺好看的，是不是？”
林晓冉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恍然大悟：“我知道了，重点不是颜色，是送礼物的人，对不对？”
缪秀娟的脸一红，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林晓冉拿起围巾，摸了摸：“别说，这毛线摸着还挺舒服的。就是这针脚…有点一言难尽啊。”
“人家第一次买嘛，肯定不熟练。”缪秀娟把围巾抢回来，小心翼翼地叠好，“而且，这是他打工赚的钱买的。”
“我就知道！”林晓冉一拍大腿，“赵鹏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，没想到真是！万斌这小子，看着闷，其实挺上心的啊。”
缪秀娟把围巾放进自己的衣柜最上层，和那件米色羽绒服放在一起。她看着围巾上那几根调皮的线头，忽然觉得，这些不完美的小细节，反而让这条围巾变得独一无二。
就像万斌这个人，有点笨拙，有点内向，不会说漂亮话，却总能用最实在的方式，把她放在心尖上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银杏叶簌簌落下，像是在哼一首温柔的歌。缪秀娟靠在衣柜边，摸着口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手机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她想，这个生日，大概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。
而楼下，万斌还站在梧桐树下，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，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打工排班表。他掏出手机，给赵鹏发了条消息：“她收下了，说很喜欢。”
没过几秒，赵鹏回了个“牛逼”的表情包，后面跟着一句：“我就说嫂子不是那么肤浅的人！赶紧的，把周六的麻辣烫安排上，争取拿下下一步！”
万斌看着手机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把排班表掏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撕成碎片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风卷着碎片飞走时，他转身往校门口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。
他想，明天开始，不用再洗盘子了。可以安安心心去上晚自习，还能多做点习题，等周末见面时，说不定能给她讲几道她一直搞不懂的数学题。
至于那条买错颜色的围巾…他在心里悄悄记下：以后一定要记住她喜欢的每一个颜色，每一件东西。
因为，他想对她好，想对她好很久很久。
夜色渐浓，师范大学的路灯亮起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向远方，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而这条路的尽头，有他想要守护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