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:四十分钟的沉默
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点秋意,卷着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,在柏油路上打了个旋儿。万斌站在新华书店门口的公交站牌下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,指腹蹭过洗得发白的帆布边缘,留下几道浅痕。
他提前十分钟到了,却比约定时间晚出门半小时——光是站在衣柜前挑衣服,就耗掉了十五分钟。最后还是穿了件最普通的蓝白校服,只是早上特意用熨斗熨了一遍,领口的折痕笔挺得有些刻意。
书包里装着昨天特意整理好的错题本,还有一本崭新的《数学奥赛解题技巧》。他记得缪秀娟上次在数学课后说过,这类书学校图书馆总被借走,于是昨天放学绕了三站路,才在这家书店的角落找到最后一本。书脊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缠了一圈,怕路上磨坏。
“叮铃——”
自行车的铃声从街角传来时,万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缪秀娟骑着一辆淡蓝色的女式自行车,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,像只停在车座上的蝴蝶。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车,脚撑在地上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抬手捋头发时,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红绳编的手链——还是小学时学校组织义卖,他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给她的,没想到她还戴着。
“你到啦。”缪秀娟的声音比在教室里听起来软一些,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喘,脸颊泛着健康的粉。她把自行车往站牌边的栏杆上一锁,链条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没、没多久。”万斌的声音有点涩,像是被秋风吹干了喉咙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比如“你骑车挺快的”,或者“今天风有点大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往书店门口侧了侧身,“进去吧?”
缪秀娟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。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旧木桌,有几个戴眼镜的学生趴在上面做题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的课本上,划出一道道暖黄的光带。
“你想找什么书?”万斌率先打破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扫过身旁书架上的书脊。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路线——先陪她去二楼的文学区,再借口自己要去三楼的教辅区,最后“偶遇”她,把那本奥赛书递过去。
“我想找几本散文选,老师说最近可以多积累点素材。”缪秀娟的目光落在书架顶层,踮起脚尖够了两下,指尖还差一点才碰到书脊。万斌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,抬手抽出了那本封面是淡紫色的《现代散文精选》。
指尖在抽出书本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,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万斌把书递过去,视线落在她握着书脊的手指上—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因为常年握笔,带着淡淡的薄茧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缪秀娟接过书,往旁边退了半步,翻开第一页假装看内容,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书架间穿行。万斌走在前面半步,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时,会在心里默默记下来——原来她喜欢林清玄的文字,刚才在那本《林清玄散文精选》前停了足足三分钟。
缪秀娟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校服后背因为刚才骑车时微微出汗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想起上周体育课,他投篮时也是这样微微弓着背,阳光落在他扬起的下颌线上,那一刻,林晓冉在她耳边偷偷说“你看万斌投篮的样子,是不是有点帅”,当时她红着脸别过头,心里却记住了那个瞬间。
走到二楼楼梯口时,万斌停住脚步,指了指楼上:“我去三楼看看教辅书,你……”
“我在这里再逛逛,等你?”缪秀娟接话很快,说完又觉得太急切,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散文选,声音轻了下去,“反正也不急着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万斌点点头,转身上楼时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三楼的教辅区人更少。万斌走到熟悉的书架前,却没心思看题,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楼梯口。他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三圈,才拿起那本藏在角落里的奥赛书,假装刚找到的样子,往二楼走。
缪秀娟果然还在刚才的位置,只是手里又多了一本《古诗词鉴赏》。她背对着楼梯口,正踮着脚把一本看完的书放回高处,校服领口因为动作往下滑了一点,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。
万斌放轻脚步走过去,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。他想说“这本书你上次说想要”,又觉得太刻意;想说“我刚好看到,觉得你可能需要”,又觉得太笨拙。手里的书被他攥得有些发热,封面上的字迹仿佛都要被体温焐化了。
“找到你要的书了吗?”还是缪秀娟先转过身,看到他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万斌把那本奥赛书往身后藏了藏,指了指她怀里的书,“这些都要买吗?”
“嗯,挑了基本觉得有用的。”缪秀娟低头数了数,“差不多了,我们下去结账吧?”
“好。”
下楼的时候,他们走得很慢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,像在为这沉默的空气伴奏。万斌走在右边,刻意让自己的肩膀离她近一点,却又保持着不会碰到的距离。他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淡淡香味,像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,很清爽,像夏天刚洗完的白衬衫。
结账时,收银员扫完缪秀娟的书,报了个数字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钱包,刚要付钱,万斌已经把一张五十元的纸币递了过去。
“我来付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没等缪秀娟拒绝,就把钱塞进了收银员手里。
“不行,说好我自己买的。”缪秀娟急了,把钱包里的零钱往外掏,“你快把钱收回去。”
“没事,就当……谢谢你上次借我的笔记。”万斌的理由在嘴边转了一圈,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算突兀的借口。他记得上周自己感冒请假,是缪秀娟把详细的笔记借给他抄,连老师随口提的重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。
缪秀娟还想说什么,收银员已经把找零和装好的书递了过来。万斌一把接过两个袋子,往自己胳膊上一挎,对她说:“走吧。”
走出书店时,太阳已经往西斜了些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并排躺着,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“我送你回家吧,看你买了这么多书。”万斌指了指她的自行车,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“我帮你拎着,你骑车方便点。”
缪秀娟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两个大袋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,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她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,万斌跟在旁边,手里拎着书袋,手指因为重量微微泛红。他们没再说话,只是并肩往前走,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两人脚边打个转儿,又被风卷向远方。
路过一个路口时,缪秀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街角的小卖部:“要不要买瓶水?我请你,算谢谢你付书钱。”
万斌愣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”
缪秀娟跑进小卖部,很快拿着两瓶橘子汽水跑出来,递给他一瓶。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碰到手指时,带来一阵清凉。万斌拧开瓶盖,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冒。他喝了一口,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点微酸,像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“你喜欢喝这个?”缪秀娟也拧开自己的那瓶,小口抿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嗯,还行。”万斌其实不太喜欢太甜的饮料,但看着她手里和自己一样的橘子汽水,突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难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脚下的路仿佛被拉长了。从书店到缪秀娟家的距离,平时骑车也就十分钟,今天却走了快四十分钟。这四十分钟里,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,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地走着,听着彼此的脚步声、偶尔的汽笛声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但奇怪的是,这沉默一点也不尴尬。就像刚才在书店里,明明没说什么,却好像把心里想说的都传递给了对方。万斌能感觉到缪秀娟偶尔投过来的目光,落在他握着书袋的手上,或是落在他喝汽水的动作上;缪秀娟也能感觉到万斌刻意放慢的脚步,和他时不时往路中间看的眼神——他在留意有没有过往的车辆,怕靠路边走的她被碰到。
到缪秀娟家楼下时,她接过万斌手里的书袋,轻声说:“谢谢你送我回来,还有……书钱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万斌把空了的汽水瓶捏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,“那我……”
“嗯,你路上小心。”缪秀娟抬头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袋的提手,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万斌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万斌转身往回走,没走几步,就听到身后传来缪秀娟的声音:“万斌。”
他猛地回头,看见她还站在原地,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,“你上次借我抄的数学错题,我还没看完,明天……可以再借我一天吗?”
“可以。”万斌几乎是立刻回答,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跳,像是要撞开肋骨跑出来,“我明天早上带给你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缪秀娟笑了,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,像盛了夕阳的光。
万斌看着她转身跑进楼道,直到那抹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慢慢转过身,往自己家的方向走。手里的空汽水瓶还带着凉意,他却觉得浑身都暖暖的。
他走得很慢,像在回味刚才那四十分钟的沉默。原来有些情绪,真的不需要说出口。就像他知道,她今天特意穿了那条他觉得好看的淡蓝色裙子;就像她大概也知道,他手里那本奥赛书,根本不是“刚好看到”。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,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跑。万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突然觉得,刚才和缪秀娟并排躺在地上的那两个影子,好像偷偷牵了手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空瓶子,脚步轻快了起来。明天早上,一定要记得把错题本带来,还要……再检查一遍,有没有哪里写得太潦草,让她看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