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触景生情
他们乘坐着草原列车一路长途跋涉。林杰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儿子吃喝玩乐，奎英反倒闲了下来，得以尽情欣赏窗外广袤大地上的秋日盛景——那深深浅浅的绿、层层叠叠的紫、浓墨重彩的红，还有金灿灿的黄，宛如打翻了的调色盘，在天地间肆意泼洒，构成一幅绚丽多彩的天然水彩画。她看得如痴如醉，思绪也随之飞扬。原来走出方寸之地，才发觉自己不过沧海一粟，从前竟如井底之蛙，只看得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空。
望着车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，奎英不禁感慨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，当真是千姿百态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不同的地貌孕育出迥异的生活方式。正当她浮想联翩之际，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清脆嘹亮的吆喝声：“瓜子、葡萄干、花生仁、山楂片——”这一连串的叫卖声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，字字珠玑。奎英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小贩正穿梭于车厢之间。这种争分夺秒的谋生方式令她肃然起敬——趁着列车短暂停靠的几分钟冲上车厢，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在转瞬间完成叫卖，又风驰电掣般奔向下一节车厢。虽然每节车厢收入微薄，但积少成多，想必日积月累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
想到这里，奎英不禁自惭形秽。虽然自家就在城郊，本可做些小本生意，却始终鼓不起勇气。每次动这个念头都面红耳赤。记得有次被生活所迫，硬着头皮拎了些蔬菜去卖，结果羞得无地自容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或是能像神话故事里那样隐身遁形。每当有人经过，她就如芒在背，恨不得化作路边的一株野草。好不容易熬到人群散去，立刻逃也似的拎着菜篮回家，从此再不敢动经商的念头。
看着那些小贩们泰然自若的神态，奎英不禁疑惑：他们是真的大大方方，还是同自己一样内心忐忑？或许在旁人眼中，自己也该是那样从容不迫的模样？思来想去，这分明是作茧自缚——总是自视甚高，才会如此患得患失。若出身商贾之家，或许就能坦然从商；而作为农家女，当初下地干活时也羞于见人，老远看见熟人就往田中央躲。若是碰巧遇见老师同学问起，更是羞愧难当。其实在别人眼里，一个农村孩子务农再正常不过，反倒是她自己小题大做，庸人自扰。
被逼到绝境时，她曾把命运当作赌注。既不愿下嫁寒门，又攀不上高枝，只能孤注一掷。结果输得遍体鳞伤，历经千辛万苦，几度命悬一线。所幸还有父母这个避风港，若在别处，恐怕早已香消玉殒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若非身在娘家，或许根本不会生出这些痴心妄想。
终于，这场人生的豪赌尘埃落定，她觅得良人，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。若能再谋得一份体面工作，便是锦上添花。但无论如何，她始终对经商买卖之事敬而远之。
奎英倚窗出神，三天的旅程已过大半。中转站近在眼前，这两日有丈夫相伴左右，竟不觉旅途漫长。或许正应了那句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，一家人团聚，四海皆为家。林杰体贴入微，特意买了卧铺票，让他们母子得以舒适度日。困了便睡，醒了便坐，偶尔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，两日光阴就这样悄然流逝。
换乘通往目的地的慢车后，气候骤变，寒意袭人。窗外景致愈发荒凉，仿佛直通天际。奎英心中惴惴不安，眼前这荒无人烟的景象，让她恍若置身世外桃源。列车许久才经过一个村落，下一站更是遥遥无期。这般偏远之地，来了还能重返故土吗？
纷乱的思绪又如潮水般涌来：林杰的温柔体贴是真心实意，还是虚与委蛇？民间不是有言“骗子尽说良心话”？若他处心积虑将我诱至这穷乡僻壤，再行不轨，岂不是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？奎英望着窗外长叹一声，转念又想：既来之则安之，眼下林杰分明是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，何必庸人自扰？万不可因无端猜忌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家庭。
车厢内寒意愈浓，奎英轻轻掀开窗帘，但见“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”。远处的山峦，近处的原野，皆被皑皑白雪覆盖，俨然已是隆冬景象。这异乡的冰雪世界令她不寒而栗，慌忙收回视线，心中更添几分凄凉。她不禁懊悔远行，转念又想：自己不就是为了一人而来吗？既已托付终身，就当生死相随。何须为外物所扰？她强自振作，挺直腰板，故作镇定。
林杰始终悉心照料孩子，不时为他添衣加被，偶尔也为奎英披件外衣。他时不时关切地望向妻子，却未能察觉她内心的波澜起伏。此刻的他，正沉浸在妻子千里相随的幸福中，满心欢喜。
列车在茫茫夜色中奋力前行，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，仿佛在与无边的黑暗抗争。整整十个小时的艰难跋涉，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站。窗外漆黑一片，广袤的原野在夜幕下延伸，不知又跨越了几百里草原，来到了另一片陌生的天地。
凌晨四点，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终点站。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，让奎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一家三口拖着疲惫的身躯，又辗转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客车。在朦胧的晨曦中，客车沿着蜿蜒的公路继续前行，经过一个多小时颠簸，终于抵达了林杰的工作驻地。
推开那扇漆着军绿色的小门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。虽然空间不大，但处处收拾得井井有条。奎英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看着丈夫熟悉的办公环境，一种久违的温馨感油然而生。她情不自禁露出灿烂的笑容，林杰也眉开眼笑，两人相视而笑间尽是默契。
一路上睡得香甜的孩子此时被轻轻唤醒，他揉着惺忪的睡眼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：“爸爸，妈妈，这是哪里呀？”
奎英迫不及待地回答：“宝贝，这就是我们的新家。”
“哦，“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“那我还能继续睡觉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，”林杰温柔地摸摸孩子的头，“爸爸这就给你铺床。”
在这间临时住所安顿一周后，他们终于在驻地附近租到了一套合适的房子。当搬进新居的那一刻，奎英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中央，看着丈夫忙着归置行李，孩子在房间里兴奋地跑来跑去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。这里，将是他们正式开启新生活的起点，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温暖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