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上 学(二)
奎英背着书包,脚步轻快地走出家门。母亲站在门口,目送着儿子的背影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然而,这短暂的轻松很快被一股无名火取代。她转身走进屋内,冲着正在炕上抽烟的父亲开炮了。“啊呀!我总算松了口气!”母亲的声音尖锐而刺耳,“这要是我儿子不去学校念书,我真能被你活活折腾死!怕不念的真不念了,盼不念的吓得连一句都不敢说不念。这倒是怪了,那个兔子怎么就不说个不念呢?”
父亲抬起头,眉头紧锁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:“嗯,她连个不念都不敢说,说明她想念了,你能不让念了?”母亲的自责像开了闸的洪水,一发不可收拾:“我的命就是不好!别人家的女孩子都不念了,在家帮她妈做营生了。我呢,有个男人就在外面跑了,家里一下也帮不上,还要供个女孩子念书。他的心术也不正,他亲他的孩子呢,对我就像外人!”这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句句扎在空气中,刺得人心里发疼。
丈夫叹了口气,语气中透着疲惫:“有些话我就不想说了。她也不大啊,她想念就在念上几天吧,这么大能做个啥?”母亲更来劲儿了,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你大女儿不是这个岁数不念的!”“她那时候我可打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那是实在打不去学校了,我才以到生产队劳动逼她去念书。谁知她宁可劳动也不念书,我该怎么办?”“这个兔子就不说个不念。她妈的!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怨恨。
奎英站在门外,听着父母的争吵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来。她终于忍不住了,冲进屋里,声音颤抖却坚定:“行了,你们不要吵了!我不念了!!!”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,震得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父亲愣住了,眼眶微微发红,差点哭出来。母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,心里有些发虚,担心丈夫会对她不客气。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炕上,一家人各自想着心事。父亲心里翻江倒海:这要是奎英从此不念书了,自己有头有面的不让孩子念书,其他干部会笑话我没有远见,看不开。唉,还是催她一下好,实在不念了,我也心安了。
母亲则既开心又担心:真不念这回能替我干活了,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。但是,她又担心丈夫还让奎英念书,因为没有听到他最后的决定。奎英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她虽然已经读了初中,懂得文明礼貌,但这个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让她的心灵变得复杂起来。孝顺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,但在她的心里,却慢慢孕育出了不敬之情的杂念。她能在外面笑得灿烂,可每走进这个院子,就觉得这是个麻烦之地。她很想念书,但今天的大胆决定并非真心。她只是想把这个能不能念书做实了,不能念就此了结了,能念希望以后不要听到每天早晨那当着面的争吵。在未决定之前,她并不给家里出去挣工分,只是在家里做些饭、喂猪、洗碗。
姐姐在一旁冷眼旁观,等待她回来和她一样劳动,平息内心的忿忿不平。父亲心里清楚,家里有了三个劳动力肯定不会受穷,但他还是不忍心让一个学习优秀的孩子放弃学业。万一她考上个学校,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脸上也有光。看人家那些有儿女挣钱的人家,今天给拿来这了,明天给拿来那了,真让人羡慕。唉,就是这个老古板老婆,没见过世面,就知道田地里受,老农意识太严重,已经根深蒂固了,再辈子也没有个反省。下午,父亲决定试探奎英的真假。他走到奎英面前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严厉:“你这书也不念,地也不去,算个做啥的?”
奎英早有准备,语气坚定:“我还是未成年人,哪能够得上到地里干活?”父亲的心酸楚了一阵:啊,我都忘记了这个,那更得让孩子去念书。不知道那个木头老婆听懂了没,这样还能上个一两年吧。他接着问:“那你怎么呀,就家里坐的呀?”
奎英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我在家里念书,学校不让去还不让在家里念?谁叫我爱念书了。”父亲一下子忍不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,声音哽咽:“奎英,可怜的孩子,你今天还是给老子上学去!老子也是有头有脑的人,我孩子想上学都不能上,这成啥了?去吧,有老子给你做主的!”他的哭声像一把锤子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母亲吓得躲进了厨房,喂猪去了。
奎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,但她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。第二天,奎英背着书包,连早饭也没吃,早早地去了学校。她坐在教室里,心里暗暗发誓:我一定要念下去,不管多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