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奎杨出事
奎杨前脚刚离开这个伤心地，王海亮后脚便如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。这个薄情郎君正愁找不到由头，如今正好借题发挥，以“夫妻分居多年”为由，堂而皇之地向法院申请解除婚姻关系。不到两年光景，他便迫不及待地与丽桃双宿双飞，过起了名正言顺的夫妻生活。只是丽桃每每踏进这个家，看见处处残留的奎杨痕迹就如鲠在喉，终日里絮絮叨叨，非要王海亮将前妻的遗物清理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。
这一日，王海亮竟狠心命令两个亲生骨肉，将母亲的衣物细软统统打包送回姥姥家。两个半大孩子推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两辆自行车，在烈日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十几里路。到了恩泽家门口时，已是汗流浃背、精疲力竭。老人家一见这情形，顿时怒发冲冠，指着两个外孙的鼻子厉声呵斥：“天打雷劈的不肖子孙！你们母亲含辛茹苦把你们拉扯大，你们不为亲娘撑腰倒也罢了，反倒助纣为虐，帮着那个负心汉作践自己的生身母亲！”
恩泽气得浑身发抖，花白的胡须不住颤动，连杯茶水都没让两个孩子喝，就抄起扫帚将他们赶出门去。两个孩子噤若寒蝉，放下东西便灰溜溜地逃走了，从此与母亲断了音讯。这些年来，她们对母亲的下落不闻不问，在她们被扭曲的认知里，母亲早已跟着戏班子远走高飞，抛夫弃女去追寻自己的快活日子。这份根深蒂固的误解让她们在人前始终抬不起头来，心中的怨毒与日俱增。
殊不知，奎杨虽身在江湖，却无时无刻不在牵肠挂肚地惦记着两个女儿。每逢演出间隙，她总要向故乡的知情人打听女儿们的近况。这些年来，奎杨在戏曲界声名鹊起，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对她那穿云裂石的唱腔赞不绝口。如今她与志同道合的伴侣组建了自己的戏班子，走南闯北，唯独刻意避开故乡那个伤心地。事业蒸蒸日上，不仅置办了专业的舞台车，还招兵买马，将戏班经营得风生水起。
然而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。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，恩泽突然接到蓝县打来的紧急电话：奎杨在赶场途中遭遇严重车祸，此刻正在医院抢救，生死未卜。老人强忍悲痛，对老伴和其他女儿守口如瓶，独自揣着积攒多年的养老钱，冒雨赶往车站。浑浊的泪水中，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，在院里的梨树下咿咿呀呀地学唱戏文。
恩泽踉踉跄跄赶到医院时，才得知这场飞来横祸的详情：奎杨的舞台车在急转弯处失控翻覆，她虽侥幸生还却多处骨折，而现任丈夫当场殒命。男方家属正忙着处理后事，两家人都自顾不暇，整个走廊里弥漫着生离死别的悲凉。
病榻上的奎杨面无血色，却仍惦记着她那部新买的手机。恩泽拖着老迈的身躯，在事故现场翻箱倒箧地寻找，终究一无所获。奎杨得知手机不翼而飞，想到那六千块钱的血汗钱，顿时泪如雨下。恩泽强忍心痛，轻抚女儿的发梢温言相劝：“钱财乃身外之物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眼下养好身子骨最要紧。”
奎杨这才稍稍平复心绪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父亲的手：“爸，他...怎么样了？”恩泽心头一紧，强作镇定地编了个善意的谎言：“只是些皮外伤，在乡医院休养呢。“见女儿将信将疑的眼神，又连忙补充：“你伤势重，所以才转到县里来。”
在父亲无微不至的照料下，奎杨的伤势日渐好转。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，她突然思念起母亲，恩泽连忙拨通电话，却再三叮嘱：“就说你染了风寒住院，千万别提车祸的事，免得你母亲担惊受怕......”
电话接通后，奎杨起初还谨记父亲的嘱咐，可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，一时情难自禁，脱口而出：“等我的伤势好些了就回妈家......”话一出口便知失言，未及补救，父亲已眼疾手快地夺过手机，通话戛然而止。
电话那头，母亲握着发烫的手机呆若木鸡。“伤势”二字如同晴天霹雳，在她心头炸开。越想越觉得蹊跷：老头子不声不响离家数日，女儿生病为何偏要他照料？这父女俩必定有事相瞒。
辗转反侧的母亲连夜拨通奎英的电话。听着小女儿支支吾吾的应答，奎英心头警铃大作，立即致电父亲。当恩泽哽咽着道出车祸真相时，奎英手中的电话几乎滑落在地。次日天蒙蒙亮，她就匆匆请了假赶往医院，推开病房门的瞬间，病床上缠满绷带的姐姐让她瞬间泪如泉涌。
奎英在医院衣不解带地守了两天两夜。出院时，她执意将姐姐接回自己家中，特意让丈夫暂住父母家，又请母亲过来帮忙。看着一家人围着姐姐嘘寒问暖、端茶递水，奎英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。
伤势渐愈的奎杨时常望着窗外发呆，突然问道：“永强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来？”父亲闻言浑身一震，手中药碗险些跌落。沉默良久，老人终于颤抖着说出那个雨夜的惨剧。奎杨如遭雷击般呆坐在床沿，新买的手机从指间滑落，通讯录里“曹永强”三个字永远失去了拨通的意义，化作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。
奎英执意让林杰开车同去接姐姐回家。一路上她心绪难平，车窗外的行道树飞快后退，就像这些年姐妹间错过的似水流年。“姐，家里人都盼着你回来。”奎英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要不就在我小区租个房子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奎杨望着妹妹紧绷的侧脸，那倔强的神情与儿时如出一辙。她终于轻叹一声：“你这倔脾气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回程的车上，姐妹俩十指相扣，林杰透过后视镜看见妻子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。
在奎英家小住期间，奎杨总显得局促不安。她悄悄在隔壁小区租了间窗明几净的向阳一居室。搬家那天，奎英忙前忙后地张罗，嘴里不住念叨：“这窗帘颜色太素，明天我带你去挑新的。”她像只忙碌的蜜蜂，把姐姐的新家布置得温馨舒适。
每个周末，不是奎杨提着大包小包的海鲜登门，就是奎英端着刚煲好的汤药来访。小区保安都笑着说：“这姐俩比新婚夫妇还腻乎，简直形影不离。”
那是个烟雨蒙蒙的午后，奎英举着手机风风火火闯进姐姐家，兴奋得语无伦次：“姐！快看这个！”屏幕里，一个戏曲主播正在直播间唱《贵妃醉酒》，观看人数显示10万+。“咱们也试试？你那些老观众肯定都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呢！”
奎杨摩挲着手机边缘，眉头紧锁如沟壑纵横：“我这把年纪了，哪玩得转这些新鲜玩意儿？再说...”她指了指单薄的墙壁，“这要是半夜开嗓，邻居非得报警不可。”
奎英早有准备，变魔术般掏出两副专业耳机式麦克风：“咱们先试水，用这个收音。”她点开直播APP，手把手教姐姐操作，耐心得像在教孩童识字，“你看，点这里就开始直播了，简单得很。”
第一次直播时，奎杨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如坐针毡。当熟悉的梆子声响起，评论区突然炸开锅：“是奎老师吗？”“天哪！我找了您三年了！”观看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，礼物特效如烟花般铺满屏幕。
三天后，粉丝数突破50万大关。奎英捧着手机冲进姐姐家，两人看着后台数据相视而笑，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。次日，她们就相中了一间带专业隔音装修的临街商铺，定金交得干脆利落，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装修工人进场那天，奎杨站在空荡荡的直播间中央，突然情不自禁地哼起《花为媒》选段。阳光透过新装的隔音玻璃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希望。奎英站在门口，悄悄录下了这段即兴演唱，镜头里的姐姐仿佛重获新生，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。